張 復
如果我再度年輕,而且被問到將來想做甚麼,我會說我想在機場工作。我曾經想當火車司機,又想當巴士司機。這兩個志願在我的作文本子裡輪流打轉,直到老師在文章的末尾評論,要嚴肅對待自己的人生。那是我年輕時的想望,真正年輕時的想望。在那個時代裡,我還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會乘坐飛機離開這裡,離去了又回來,而且反覆了無數次。
我已經完成出關手續,走進亮著溫暖燈光的出境大廳。理論上我已經離開國門,離開一週內不會好轉的梅雨天氣。因為天氣不好,我給自己預留很長的時間在前來的路上。路況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壞,現在我可以把省下的時間花費在大廳裡。留著長髮的小姐,好整以暇地站在明亮的燈光下,相互握著的雙手隱藏在自己的身後。她們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好客,看到我在大廳裡無所事事,也沒有上來招呼我的意圖。陰雨天氣必然影響了每個人的心情,包括我自己的。我實在無法想像,我會在十二小時以後出現在陽光和煦的洛杉磯。
我的腦子還在想著早上檢視過的皮夾子。那時我嘗試把一週內不必使用的卡片抽出來。這工作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容易。開車進院區的感應卡確定可以拿出來。上下公寓電梯的感應卡卻必須留在皮夾內。健保卡總讓我猶豫不決。每次我都決定留下它,雖然沒有一次派得上用場。行車執照可要暫時擱置在皮夾裡,我還得開車出門一趟,去媽媽家拿表妹留在那裡的紅包,送給我女兒的紅包。
「暫時留在妳那裡好了。」昨晚我對媽媽這麼說。
「你明早不能過來一趟嗎?」媽媽不放鬆地問。
「我還得花時間整理行李,要是不小心忘了甚麼──」我說。
「隨你便吧。這是你表妹的好意。」媽媽說:「要不是她提議給你爸爸過生,也不會曉得你得去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
「我明早會去拿。」我改口說。
離開爸媽家的時候,天開始下起雨來,雨水從此就沒有停過。
我買了一杯咖啡,坐在出境大廳的窗邊。窗外仍然是雲霧滿佈的天氣,模糊了距離不算太遠的建築。這一切討人厭的東西,在我到達這裡以後,突然都變得無所謂了。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想,如果我能夠再度年輕,一定要在機場裡謀個職位。我把杯子湊進嘴邊,企圖吹涼杯裡的咖啡。原本是零售小姐在聆聽的音樂,這時跑進我的耳裡。有一陣子我聽得很入神,甚至不得不承認,這音樂並不討人厭,還有一種我喜歡的小說韻味。那不疾不徐的歌聲,像是沒有被自己啜泣所擊敗的女孩所唱的,一口氣述說了男人許多的不是,還回想了他曾經對待她的好處。唯一討人厭的是,這歌聲不是從收音機、而是某個奇怪的機器播放出來的。因此它可以一再重複,唱完了一遍又重唱一遍。後來播放的聲音變小了,然而一到熟悉處,我的腦子又不免被它牽扯著跑。如果整天得坐在這裡,我的腸胃裡流動的食物液體想必也會發出類似的韻律來。
我曾經出入世界各地的機場,最多的當然是本國的機場,次多的則是堪薩斯機場。那時候,我還在大公司裡工作,一個活過輝煌時代的公司。雖然我沒有經歷那個時代,卻看到前人所遺留的氣息。我猜你一旦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就很難把那種氣息摒棄掉。現在回想起來,我的一生總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周旋。也許每個人的一生都在追求同樣的東西,唯一的差別只有幸與不幸。當你變得不幸,你會發現自己開始批評那個當初誘引你進入其中的環境,所使用的評語與刻薄竟然與局外人無異。
總之,有一陣子我時常去堪薩斯城出差,幾乎每半年就去一次。一開始我是差旅團裡最年輕的一位,後來還有資歷比我更淺的。我在那裡吃過全美最厚的牛排,買過送給我女兒的填塞動物。那是一隻咬著鞋子的小拉不拉多犬,是我看過最可愛的小狗,我女兒卻沒喜歡過它。總之,當我變得非得去堪薩斯城出差不可──這意味著我必須隻身前往──我開始厭煩那個地方。那是我在那裡待過最長的一段日子,中間還有風雪來襲。這個印象牢固地留在我的腦裡,因為我曾經在半夜醒來,企圖打開通往涼台的門,享受中西部夜晚的韻味。迎接我而來的卻是一場無聲無息的風雪。受到如此肆虐的堪薩斯城,在那裡默默地承受著,以為撐到了天亮,就可以對人否認夜裡曾發生這樣的事。
離去堪薩斯城的那天,積雪終於融了。我才在上午跟一位女士吵了一架,中午又接受她老闆的款宴。跟我吵架的女士在飯桌上稱讚我是她看過脾氣最好的人。我在猜,那是因為我根本沒有回罵她,雖然心裡跟她一樣有氣。開往機場的路十分順利,事實上比以前順利得很多。天氣轉晴了,很多人似乎還沒有意會到這個轉變,或者做出及時的回應。我的車子行駛過殘餘的雪水,有勢如破竹的感覺。轉晴的天氣使得機場的四周變得清爽又美麗,尤其是當你從大廳的落地窗看著這一切。我記得我已經在櫃台前喝了一杯雞尾酒──這是你隻身出差的好處。我坐在候機室裡,那時距離起飛的時間還早。我刻意提前到達那裡,我猜那時候我已經偷偷喜歡上機場裡的一切。你不必憂慮自己的未來。起碼有
現在我必須去洛杉磯參加女兒的大學畢業典禮。這意味著,我必須停下手邊的工作。我也許並不那麼熱愛自己的工作,我是說,我並不是只有這份工作可以忙碌。然而每隔一陣子,我總有點兒突破,讓我重拾耐心,和小小的驕傲。否則我會想,我應該全心去寫作。寫作──哈,那一向是我安慰自己的把戲。我只出版過一本小說,銷路並不好,如果有任何銷路可言。
我站了起來。距離登機的時間已不到一個小時,我還沒有去逛逛大廳的前後。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行頭,確定隨身的物品都帶齊了。事實上我並沒有甚麼特殊的物件在身,只有一個數位照相機。我從來沒有攜帶過它,甚至擁有過它,如果不是為了這個畢業典禮。當我重新走回那條長廊,我開始感覺到一種騷動,當然跟我無關,而是走在過道上的人增多了。
如果可以選擇,我會考慮在機場的哪裡工作?必然不是剛入口的位置。比如說,給人家兌換外幣的。那裡的顧客,眼睛總不對著你,心裡面有太多的事情正在盤算,到達這裡以前的,和以後的。我也不會選擇給乘客劃機位的櫃台。在那兒,人們依然不把眼睛對著人,而是他們的行李,剛遞出的護照和機票,也許還有憋在他們心裡的一股氣。當然是靠走道的位子,不然還能坐哪裡?你以為飛機上的座位有多寬敞?我也不會選擇那一長排驗關的位置。在那裡,人們會不停地瞪著你,裡面帶著一種輕蔑與藐視。把我扣留下來吧,把我關起來好了,只要你有本事。真正想偷渡的,你們卻一個都抓不到。連身上沒有證件的,都可以從你們眼前大大方方地走過。
進入大廳後的商店倒是我可以接受的選擇。在這裡,人們的腦子突然變空白了,可以接受任何暗示與想像。從空洞而透明的眼神,你可以看到那裡面在想著甚麼,送甚麼禮物給親友,編織甚麼謊言給家人,一切都像玻璃缸裡的金魚,淺顯而易懂。事實上,座落在落地窗旁邊的位置也是很好的選擇。站在
或者我可以選擇靠近候機室的商店。在那裡,你可以體會到真正要離去的感覺。你會看到,人們的臉上出現了割捨與不耐。仍然在交談的伙伴開始把話語削成短短的,眼睛不再注視彼此,都一起轉向登機門,好像在空氣裡嗅到了某種氣息的狗,站在主人的面前,不看他的衣服或動作,而是他出門的意圖與決心。
曾經有一段日子,我渴望經常出門旅行。我對著年紀還小的女兒抱怨:如果沒有妳,爸爸每年一定要去歐洲遊玩一趟。我的女兒,咬著自己的奶嘴,含笑聽著我的怨言,好像一隻急於討好主人的狗,把對方說的每句話當成對自己的獎賞。出門旅行時,我們依然帶著她。女兒報答我們的,卻是在機艙裡哭鬧。哭得最大聲的時候可能是她聽不到自己哭聲的時候。或許因為如此,她才哭得那麼歇斯底里、那麼聲嘶力竭。我抱著她,在狹小的走廊上來回踱步。這動作的功效不錯,只是維持不到坐下的時候。最
然後她上學了。每個早晨,趕搭校車是最苦惱的事。除非像樁子般立定,否則校車總是從我們面前呼嘯而去。末了,我只好自己開車送女兒上學,到達學校的時間反而比校車早。每天下午,我去學校接女兒回家。有時我在大禮堂裡找到她。廳堂的屋頂有好幾個人疊起來那麼高,裡面的桌椅大多移走了,讓出足夠的活動空間來。儘管如此,孩子們卻喜歡跑到堆放器物的地方,好讓其他的人逮不著、甚至看不見他們。有時候,我必須走到操場去尋找女兒。那兒既空曠又安靜,上面躺著沙礫和陽光。空間雖然寬裕,孩子們寧願擠在滑梯下的陰影裡。那時陽光已變得柔和,裡面混和了橘黃的顏色和放學的氣氛。女兒看起來很快樂,其他的小孩看起來也很快樂,陪伴他們的大人卻不一定如此。
然後我們分離了一年,在台灣重新聚合。女兒開始在那裡學中文,用手慢慢刻出象形文字。我不想教她這種文字,而且無法理解它怎麼會那麼難學。我也無法教她英文,雙語學校的英文課本真難,比我讀過的大學課本還難。數學倒不是問題。習題她都會做了,考試倒不一定那麼順利。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我感覺自己跟女兒一樣,對本地文化有一層隔閡。星期三下午,我到學校去接她,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我們站在攤子前。我看著老闆把土雞剁成一塊塊,女兒則站在我身後,把頭別了過去。風穿過這時顯得有些空曠的市場,吹到我們的臉上,裡面有鹹菜的味道,也有雞屎的味道,讓我想起我以前度過的日子,也想起我在美國接女兒回家的日子。我跟女兒都需要這段時間來調適自己的生活。
然後我們再度分離,這次變得永恆的分離,雖然我們都說以後還會見面。女兒隨著媽媽去國外了,去另一個國外,對她、對她媽媽、對我都如此。我在機場送她們離去,心裡想,這樣也好。我沒有對女兒說甚麼,她也沒有對我說甚麼。女兒必須跟著媽媽的走,她的年紀還不夠大。也許得到自由的是她,從此不必夾在兩張不愉快的臉孔當中。我開始定期去看女兒。我帶她去遊樂區玩,有時玩整個下午。女兒變大了,變成熟了。看到猴子爬到遊樂車旁邊,向人要食物,她只說了一聲my gosh,又輕輕笑了一下。吃晚飯的時候,她告訴我,平常上完課,她會跟同學去墨西哥食物店待個一陣子。這些美國出來的小孩,我當時在心裡這麼想。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快,像青少年發育的身體一樣快。女兒申請到大學了,給寵壞小孩讀的大學(University for Spoiled Children, USC)。鬧烘烘的宿舍,住進去的似乎都是那樣的小孩。她媽媽咬牙切齒地說,這沒良心的小孩,要她再陪媽媽住一晚旅社,她都不願意。我卻暗自感到高興。我只希望她快樂。我願意給她更多的快樂,兩倍、二十倍的快樂,只要我能夠。然而我不能,因此很高興她自己能夠找到它,起碼願意去追尋。大二的暑假,女兒到台灣來。她必須學會開車,好在下個暑假找到實習工作。一開始,我接送她去教練場。那是炎熱的下午,空氣裡幾乎沒有風。我放下她,算好了時間回來接她。後來我時間不夠,央求奶奶陪她去。這樣,她們得轉好幾趟車才能到達教練場。末了我開車送她們回去,那時天邊已出現橘黃色的雲朵。
奶奶偷偷告訴我,女兒學車的意願比甚麼都高,還在看一些不知從哪裡印來的手冊。我知道那是從網路上找來的。我很高興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為獨立自主的人。到了春假的那一段日子,我們帶她去看車。廠牌沒得選,只能選顏色。經過好幾天的折騰,她終於拿到自己的車鑰匙。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將車開進車庫裡,走出車子以後開始抱怨同房的伙伴留給她較小的位置。我知道車子已經取代了我。我為她感到高興,也為自己要再度離開那裡而感到難過。那寬敞的馬路、明亮的陽光,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我已經喜歡上它們。然後女兒找到暑假的實習工作。然後她拿到A的成績,進入教務長的排行榜。接著她又找到CBS的實習工作。這些都發生在她讀書生涯快進入尾聲的時候。
我的班機已經在呼喚乘客登機。我要再度飛往洛杉磯。我還不能感受自己在那裡的感覺,儘管我知道,迎接我的將是豔陽的天氣、寬敞的馬路,還有一個畢業典禮。我已經出入機場太多次──並不是像以前所期望的去世界各地旅遊,而是去開會和幫忙女兒打點。我想我已經厭倦這樣的旅行,我的女兒也不再像從前那麼需要我。也許我可以在機場找個工作,每天站在這裡,看著人們從我的面前走過,緊緊張張地排在隊伍中,不管是哪一個隊伍,到頭來總是在重複我已經做過的事,不再那麼感到興奮的事。這樣的工作對我也許是個新嘗試,雖然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去嘗試它,甚至把它當成我的志願,不管我還願意或不願意嚴肅地對待我自己的人生。
(寫於中正機場與洛杉磯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