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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們到花園那邊去,好不好?」

坐在椅墊上的蘋蘋仰起臉來向她點點頭。

椅背後的把手重新進入她的手掌裡。渾圓光亮的鋼輪在還算均勻的瀝青路上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車身上的鐵架子隨著聲音搖晃著,懸掛在鐵架上的透明塑膠袋也跟著晃動著。

前幾天,當她去拿車子的時候,站在櫃臺後的護理人員問她:「是給終身坐在上面的人使用嗎?」

她楞了一下,才回答:「不是,只是暫時的。不過,這會有甚麼不同呢?」

著白色制服的男人沒有再理會她。隔了一陣子,他從後面推出了這種沒有動力的輪椅來。

這是一個還算晴朗的早晨。好長一段日子的冷氣團剛離去不久,氣象人員言之鑿鑿的另一個寒流卻不知何故到今早還沒出現。然而,如果是志文的話,他一定會堅持要蘋蘋留在屋裡。只是現在可由不得志文做主了。想起來真好笑,他一生小小心心、謹謹慎慎,到頭來又真的護著了誰?

花園裡聚集的人比外頭多得多。好多個顯然是爸媽身份的人帶著子女在裡頭指指點點的。必然是一些新添的植物吸引了人前來看。剛才進植物園大門時,她還看到一些臉孔長得像志文的老年人。她父親曾經笑說,那是反攻大陸臉,大概是逃難逃多了,臉上都留下了憂國憂民的標記,連下一代都逃不開那模樣。

進門的右手邊是一塊塊圈出來的地,裡面種了些奇奇怪怪的草本植物。一個媽媽模樣的女人彎下身子去,就著插進地裡的小白牌唸著:西洋茜、繁星草、俄氏草、蛇根草……,唸到最後一個牌子時,她佯裝受驚的樣子,發出了「唉喲」的聲音,跟隨在她後面的小孩也學著發出同樣的聲音,接著就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那是誇張的鄉下口音,必然是趁著假日到城裡來玩的。

這一陣子,地鐵拉到市郊去了。這個城突然像東京或香港一樣成了外地人前來魘足好奇的地方。然而不管是外地人還是城裡人,罩在他們身上的外出服可一律都繡上了英文字樣,大概只有靠上面拼錯的字母才能分得出高下來──也許還有髮型吧,或是頭上戴的帽子,像更遠的那個女士頭上戴著的。

車子推到了路沿,她對蘋蘋說:「我給妳看一樣東西。」說著便自己走進了石塊鋪成的小徑去。一面走,她眼睛餘角瞥到蘋蘋正吃力地站起來,嚇得差一點要退回去。然而她努力克制了自己。「妳站在那裡就好了。」她只對蘋蘋這麼說,故意不去留意從掛著的塑膠袋延伸進蘋蘋手腕裡的透明細管子。

她彎下了腰,用手去觸摸含羞草的葉片。收縮得不怎麼理想!大概是冬天的關係吧。這些賤草,也許不適合當珍貴的植物養。

「妳看到了嗎?」她對蘋蘋說:「葉片會闔起來。」

蘋蘋站在距離外向她點著頭。

真的看到了嗎?這傻孩子,只知討好她的媽。像前一陣子,沒住院以前,時間一到,蘋蘋就會提醒她:垃圾車來了!那討厭的聲音,聖母頌或是少女的祈禱,誰還管得著那麼多!拖著已紮好的塑膠袋就往門外跑,蘋蘋也跟在後面。車子怎麼不等人?真豈有此理!也沒有人去找相關單位理論!她拖著垃圾跑,蘋蘋也跟著跑。可是傻女兒,妳跑什麼?垃圾袋又不在妳手裡。總算把袋子扔上了車,管它是不是專跑巷弄的。轉過身子來,蘋蘋還站在半路上,皺著眉,看著她。什麼表情嘛!活像妳爸爸,反攻大陸臉!

蘋蘋站在輪椅旁,還是那表情,只是身上穿了件睡袍,沒以前那麼瀟灑。

「妳知道嗎?含羞草,我以前在陽台上種過的,會開粉紫色的花球。」她對蘋蘋說:「我還養過蠶……」

「是啦,是啦,妳跟嫘祖一樣厲害。」蘋蘋回嘴說。

「不騙妳嘛!」

蘋蘋坐回了輪椅上。細管子也很順服地歸了位。現在醫學進步了,臨離開家時,特別看護給蘋蘋手腕上下各綁了一塊塑膠板子。現在她知道用處了。

「妳看,還有各式各樣的麥子。」她對蘋蘋說:「小麥、大麥、燕麥、喬麥、黑麥……。咦,這種麥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其他麥子?」

蘋蘋又站起來,伸出空閒的手去摸那些穗花子。

愛東摸西摸是蘋蘋的天性。參加學校的遊園會,她看到蘋蘋儘在攤子旁摸呀摸的。當時她感到好心疼,怕讓人看到了,會以為她爸媽零用錢給的不夠多。後來她按照書本給蘋蘋作測驗,知道她是觸覺導向的人。這倒是奇特的性向。別人不是視覺導向就是聽覺導向,哪有人專靠觸覺的?也許是在娘胎時,別人老是隔著肚皮摸她小手的緣故吧。

有一學期,除了勞作課以外,蘋蘋其他課的成績都不理想。她爸爸看了成績單,氣得臉發白。「以後送她去職業學校好了!」志文譏諷地說。蘋蘋也只好把帶回來的作品偷藏在桌底下。那是一座比薩斜塔,是用圓桶盒做的,外面拿紙黏土裹著,再用刀子在上面劃出一層層樓的模樣。每掃一次地,她都會重新看到它一次。

蘋蘋的導師還特地把她叫了去。「這孩子在某方面有天分。」老師說:「不過就是不肯花力氣在沒興趣的事情上。」多麼草率的評論啊。誰不是這樣呢,對任何陌生人你不都能這麼講嗎。然而她還是把老師的話轉述了給蘋蘋聽,是在外面用餐時對她說的。那天是琪琪的生日,她帶蘋蘋外出去吃飯,把家裡留給了琪琪和她朋友們。那時外頭下著雨,本來不該出門的,然而派對的喧鬧聲弄得她好心煩。為了不讓蘋蘋感到委屈,她特地帶了去一家不算差的餐廳。「東西好吃嗎?」不等蘋蘋回答,她就繼續說:「像這樣的食物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妳曉得嗎?妳要把書唸好,找到好工作,才能去餐廳點好吃的東西。」蘋蘋沒有回答她,只低著頭拼命從麥管裡吸飲料,好半天也不吭一聲。「怎麼不繼續吃了呢?跟妳老媽嘔氣嗎?」蘋蘋仍然不抬頭,眼淚卻流了出來。

只有奶奶一直對蘋蘋有信心。奶奶最喜歡提蘋蘋小時的事。「那時候,我跟她說啊,奶奶要打個盹了,妳可得幫奶奶看著牆上的時鐘喔。等長針和短針跑到了一塊兒,妳就要把奶奶叫醒來。嘿!時間一到,這娃兒果真把我叫醒了。你瞧瞧,那時她還是多大的一個娃兒呀!」沒有人曉得蘋蘋是否真的按時把奶奶叫醒了。連蘋蘋自己也不知道。遇到別人質疑時,蘋蘋總是皺著眉頭說:「是依奶奶的說法嗎?」

後來,她堅持把孩子要回來養,跟奶奶傷了和氣,那是她就業以後一年的事了。第二年,琪琪也出生了,奶奶可再也不提幫忙帶小孩的事。後來,爺爺與奶奶把心思都花在大陸的親人上。起先,奶奶還託志文國外的朋友幫忙轉信。志文把轉來的信送過去,奶奶就當場拆了,交給爺爺讀。讀完以後,奶奶把那幾頁薄薄的信紙重新放回信封去,然後走進房間,在裡面欷欷呼呼了好一陣子才出來。

去年十一月,爺爺和奶奶又回大陸去了。這次他們先到香港會大陸來的親戚,再一起跟著回北方老家去。志文還是依慣例帶著全家人去機場送行。平常遇著這種場面,奶奶都紅著眼眶子,還捧著蘋蘋的臉頰親個老半天。這次奶奶卻意氣風發得很,只說會給孩子們帶東西回來,就揮揮手告別了。

她把輪椅打了一個迴轉,讓蘋蘋重坐回椅墊上,然後她們沿著一條路往另一個園子前進。走在她們後面的是一個父親模樣的人,手裡牽著一個小孩,小孩又牽著另一個小孩。每過一處,那個爸爸總是會報出他們的位置來。「現在我們要過小橋了。」他說,像是一個非常盡責的導遊。不一會兒,這三人就超過了她們。

「以前媽媽的老師說,要看麥子就得等到反攻大陸後,只有大陸北方才有麥子可以看。沒想到我們卻在這兒看到了。」

她知道蘋蘋不會對這種事感興趣。現在的小孩只想去國外玩。琪琪說,像她這麼老了都沒出過國,會被人笑掉大牙的。蘋蘋雖然在美國出生,年紀很小就跟爸媽回來了,對國外的事可完全沒了記憶,因此也幸好沒成為琪琪嫉妒的對象。

她偶爾還會翻出美國時候的照片來看看。其中有一張是她和妹妹在一起的合照,兩人看起來都挺開心的樣子。那是志文拿到學位的那一年,也是妹妹到美國的第一年。在照片上,蘋蘋抱在她懷裡,身上裹了襲厚厚的氈子,嘴裡還咬了隻奶嘴。當時太陽正突破重雲而出,在她們的衣服上留下了橘黃色的陽光和厚厚的斜影。那是在大煙山國家公園裡拍的。沒去美國前,她可根本沒聽說過有這麼個地方。臨出發時,她也沒抱任何期望。然而車子上了山以後,突然出現滿山遍谷的楓紅秋黃,她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難怪從大陸來的人都說大陸好。可是,美國才更好,更自由自在。那天他們在山上公園裡野餐。烤肉用的木材是事先劈好的,一絡絡放在烤架旁,供人自由取用。到現在她都還記得自己抱著蘋蘋站在野火旁,火裡還烤出了栗子香,飄在冷冷濕濕的空氣裡。

離開美國前,他們跟妹妹約好,過幾年以後還要回去玩。然而琪琪的誕生擱延了計畫,不久蘋蘋又開始上幼稚園、上小學。這當中,妹妹也結了婚,生下第一個小孩,又生下第二個小孩。每年過聖誕節,妹妹總會寄張卡片來。照片裡的一家人散坐在壁爐前,還特地讓爐裡的火舌攝進了畫面裡。只有美國人才那麼有自信,老是把全家的照片嵌在卡片裡。這兒有些人現在也學著這麼做,不過樣子就是不像,也許是少了壁爐的緣故。

「妳看,」她指著遠遠的一塊看板對蘋蘋說:「前面是甚麼?多肉植物區。什麼是多肉植物?其實就是仙人掌嘛!種類倒蠻多的。」

「哇,好酷!」蘋蘋說。

祇是怪可憐的,那麼多帶刺的仙人掌一股腦都長在同一個小土丘上。等到它們長大了,會擠成甚麼樣子呢?也許就像這個城市吧,遲早有人會受不了,甘願被排擠出去。要是爺爺奶奶在,他們也許會說,那不就像咱們當年在桂林街的情況嗎?現在爺爺奶奶不太願意提剛來台灣的事了。他們只喜歡談大陸的親人們。「已經很不錯了,好不好!現在大魯買了部車在城裡接送洋人,二魯換到一家私營企業去上班……,幾個甥兒都過得挺順當的。」

志文曾經賠爺爺奶奶到大陸去,在那裡據說還平白生了好幾場悶氣。志文好像到哪裡去都會跟人鬧意見。妹妹一家人回台灣時,志文開了車帶著他們到處跑,把一些名勝古蹟重遊了一遍。然而這些美國回來的新貴們,總喜歡掏出自己記憶裡的事來批判。他們每說一樣,志文就回嘴說:你們再仔細看看,現在台灣還是那個樣嗎?真奇怪,他和妹夫都是外省人,講起話來可完全不投機。到末了,妹夫仍然堅持說,再過幾年,台灣就不適合人居住了。她看到志文緊捏著方向盤不說話。看樣子,要不是他自己在駕駛,志文可是會走下車的。然而真正叫她生氣的是,每次辯起來,妹妹總站在妹夫那一邊。她自己可一直是護著妹妹的。

坡上的沙土太鬆了,車子連寸步都推不進。她對蘋蘋說:「妳就坐在這裡不要動。妳想摸什麼葉子,媽媽去幫妳摘。」

「可以摘嗎?」蘋蘋詫異地問。

「噓,只要沒有人看到就好。」

蘋蘋仍然猶豫著。然後她拿手比劃了一陣,才向前指了指。

「是這個嗎?」她問。

顯然不是,或者中途變了卦。

「這個,對不對?」

「不是,嗯──」旋即又點點頭。

於是她在那又粗又厚的葉片上猛力扭扯著。

葉緣上藏著刺,險些兒割傷了她的手指頭。

受驚之餘,她反而笑了起來。

蘋蘋仍然皺著眉頭在看她。

「摘不下來。」她說。

她沒有向蘋蘋解釋自己在笑甚麼。

那個被奶奶寵壞了的小公主,哭得像甚麼個似的,這可是她親耳聽到的,在大白天的時候。她趕緊跑到門口去。甚麼呀,食指上不過抹了道未乾的白漆,還不是因為喜歡亂摸的結果。又沒流血,有甚麼好哭的。弄痛了嗎?看樣子也不痛。奶奶卻不明就理地緊追在後面。要是我的話,寧願讓她哭一陣。這小肥妞,哭一哭也有益健康。奶奶卻趕緊抱了到浴室去,也不理會孩子的媽就站在旁邊。

「怎樣?」蘋蘋問她。

「沒甚麼,」她說,看了蘋蘋一眼:「上面沒塗白漆。」

蘋蘋不解地看著她。她卻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記得嗎?」她把自己的食指豎起來:「妳在奶奶家的時候……」

「嘿──」蘋蘋打斷了她。

這件事蘋蘋倒記得很清楚,也許是常被她提醒的緣故。有一次,琪琪也在的場合裡,她又忘懷地講起這件事來,可讓蘋蘋發了一次大脾氣。

「不可以講,」她學著蘋蘋生氣的口吻說:「不可以講。」

她推著蘋蘋的車繼續走下去。

水泥道上迎面走來了一隻貓。

「妳看,蘋蘋。」

是一隻尾巴挺得直直的花斑貓,一路走還一路喵喵地叫。大概是從自家圍牆翻進園子裡來的。找不到路回家了嗎?或者肚子餓了?反正陌生人也幫不上忙,問多了徒然製造困擾而已。

蘋蘋只對那隻貓行了一個注目禮,花斑貓也毫不理睬地一路喵喵而去。

貓和小孩對彼此的瞭解遠超過大人對兩者的瞭解。

那時候,她下班回了家,走進蘋蘋的房間裡,看到皮皮站在書桌上,機警地盯著她。蘋蘋也急忙把某個東西推進了自己的抽屜去。幹什麼呀,你!她佯裝自己在跟皮皮生氣。原來這賊東西在舔蘋蘋吃剩了的糖。

可憐的貓,可憐的小孩,兩者相依為命。

她走出了房間去,又想到:「皮皮──蘋蘋,爸爸打電話回來了沒?」

如果志文已經打電話來,說他要在外吃飯以後才去保母家接琪琪,她就對蘋蘋說,今天我們走運了。她帶蘋蘋下了樓,穿過沒路燈的巷子。風把蘋蘋的長髮吹了起來。嗯,別人家炒的菜好香啊。走到馬路旁,那些永遠也走不完的車,自己走不動就罷了,幹嘛還阻攔別人的路。走到另一條巷子去,車少了,放置在地上的垃圾袋卻擋著路。倒是有幾家小吃店可以選,卻沒有一家看了不叫人皺眉頭。有一個小店,門外坐了個吸煙的老頭,裡面還有一個臂膀結實的女人,正瞅著電視看連續劇。就選這家吧,否則他們整晚都沒事做。

女人的動作倒挺快的(白髮老頭趁著這個空檔兒看電視去了),一隻腰子丟進熱水裡,沒一會兒又拿出來,放在砧板上,菜刀割出了一條條花紋來,然後又扔進快火裡,一面朝鍋裡澆上事先調好的醬。好香啊,卻不是做給她們吃的,一個跨坐在機車上的人拿走了。那人從頭到尾都沒離開自己的坐墊過,活像當年西征的蒙古騎士。

她問蘋蘋說,我們也點那道菜好不好?蘋蘋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可惡透了,這個假美國娃兒,只不過吃了人家配製的奶水,胃口就弄得像個沒品味的洋人一樣。可是,也許就怪在她那時不該強迫蘋蘋吃那些不該吃的東西。

回到家裡,志文還沒回來。門一開,皮皮倒先對著她們喵喵叫了起來。蘋蘋話也不說就走到了冰箱旁,倒出貓食物來,還三番兩次撥開皮皮伸出的爪子。

也許就是在那段時日裡,蘋蘋吃到了不潔的東西。志文也是這麼說的,那天他把頭埋在自己的手掌時就是這麼說的。她沒有回應志文的話,只走到廚房去清洗鍋碗。事情發生了,追究責任又有甚麼用呢。反省檢討了五十年,反攻大陸就成了嗎?不過把這塊地方搞得亂糟糟而已。

她推著蘋蘋的輪椅走出了花園,回到她所熟悉的區域去。

一條水泥路,夾在幽暗的樹蔭裡,沒有印象中那麼長,也沒有印象中那麼神秘。要是她獨自走經這裡,可依然免不了會心驚膽跳。為什麼記得著的事多半發生在單獨的時候,而且總是在陰暗的日子裡?有一次,天冷得她手指頭發僵,涼亭內卻躺著個流浪漢,身體外還裹著棉被,躺在硬梆梆的石頭桌上。那時就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回家後可不敢跟媽媽講。

蘋蘋倒是甚麼話都說,連去參觀育幼院的事都講給她聽。蘋蘋說,看那些小孩在教室裡玩,彼此敲著頭,她還以為那只是個幼稚園。後來她們走到隔壁房間去,發現裡面全放了床,才曉得那些小孩是晚上不回家的。

蘋蘋的個性其實蠻像她的,雖然她並不特別肯定這一點。

「高中時媽媽就從這條路經過。高中的時候呢!可是現在看起來,還是老樣子。」

其實那時候,爸媽並不希望她常把植物園當過道。她跟學校裡的美術社倒進來寫生過幾回。她以為自己是裡面畫得最好的人。後來卻來了個胖女生,把水彩當蠟筆用,畫出來的畫初看去還不錯,看多了就不怎麼樣了。然而到了校慶,老師只把胖女生的畫推薦了去展覽,這是她到達會場以後才發現的。下學期她就決定不參加社團活動了。

她跟蕙儀也常來這裡玩。蕙儀在週末到她家去。寫完了功課,兩人就一起外出去散散步。事先說好了,可絕口不提植物園三個字。

有一次,她教蕙儀說,要是妳自己一個人到植物園裡來,就要裝作還有一群人正在另一處等待妳。這話只是安慰自己用的。其實,即使兩人走在一起,還是會有人前來打擾她們。對方可是正正緊緊的學生,就是從馬路對面的男校來的,只想跟她們講講話,好像沒甚麼惡意。可是任誰在那情況都不會理睬他們,何況前來講話的男生可扭捏得很。事後她跟蕙儀都笑得老半死。「兩個對兩個,」蕙儀說:「到時誰配誰都弄不清!」她倒蠻同情那男孩的。不知道他回家去有沒有難過死了。

有一天,荷花池裡飄著清香,她們恰巧又來了。蕙儀感動得不得了。「哇,哇,」哇了老半天,蕙儀才確定自己要說甚麼:「下次開荷花的時候我們還要再來,好不好?」蕙儀繼續說:「那可是我們上大學的時候了。記得喔,到時妳要提醒我喔。」說起畢業以後的事,她可不敢往下想了。聯考以後,蕙儀去台中讀書,她還留在台北。兩個人沒有再連手到園裡來看荷花。

「其實,媽媽也好多年沒到植物園來了。」

上了大學以後,時間多了,想脫離正軌的衝動卻沒了。然後,她結了婚,跟志文出國讀書去,回來後又開始工作,生孩子,時間就這麼晃失了。

蘋蘋半晌沒回應。她哈著腰探頭去看。原來已經睡著了。這孩兒,大概又累了。昨晚半夜裡鞭炮劈哩啪啦地響個不停,把蘋蘋吵醒了。她起來給蘋蘋量了一下體溫,順便問她想不想吃甚麼。蘋蘋說,她想吃蒸蛋。嗯,胃口總算恢復了,這倒是好事。要不要加麻油呢?也許該問問醫生。可是用得著這麼麻煩嗎?病人想吃甚麼,就表示她的身體需要甚麼,就像懷孕的婦人一樣。

她把原來搭在椅背上的毛毯攤開了,覆蓋在蘋蘋身上。蘋蘋微張開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睡著了。可能是混在點滴水裡的藥物起了作用吧,但也可能是真累了。那麼該不該回去了?透明塑膠袋裡的點滴水起碼還能維持一小時。讓她在清新空氣裡睡一會兒吧。也許很快就會醒來。這裡並不比房間差。

臨出醫院時,醫生對她說:過一陣子,等她體力恢復了一些,妳可以帶她外出去走一走──去看看這個世界,她還這麼年輕……

她聽著醫生的指示,一面看著窗外搖晃的椰子樹。那些細弱的樹幹是從兩排建築物中冒出的。陽光灑在瓦頂上,風吹動著葉片,徐徐帶走屋裡的藥水味。

樂觀的心情是治病的關鍵,醫生繼續說,有一個罹患肺癌的病人活得比他醫生還長……。就在那時,她下定了決心要辭去自己的工作。

昨天,大家都來了。爸爸和媽媽,從美國來的妹妹一家人,還有不久才從大陸回來的爺爺和奶奶。奶奶不顧蘋蘋正在睡覺,獨自到房間去陪了她好久。蘋蘋還沒有醒過來,奶奶已經在她蒼白的臉上吻了好多次。可憐的孩子,頭髮都沒了,奶奶自言自語地說,我會再給妳買幾條布巾去,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妹妹把她帶到另一個房間去。她可是頭一回哭了。一面哭,一面想到那天在大煙山的情景。那時多麼年輕啊,多麼有活力又有希望啊。妹妹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說也許在美國生下的孩子對台灣缺乏抵抗力。她又說,早知如此,當初我應該堅持讓蘋蘋留下來陪阿姨的。不過,最後妹妹說,我們就把她當做是上帝暫借給我們用的小天使嘛。多麼糟糕的安慰詞!然而她知道妹妹是好意的。

客廳裡談得倒很和諧。爸爸沒跟爺爺冷言冷語,志文也沒跟妹夫唇槍舌戰。多難得的場面。妹妹的兩個孩子進了琪琪的房間去,許久都沒出來。媽媽好奇地進去瞧一瞧,原來兩人都在玩琪琪房間裡的電腦。琪琪倒顯得有點兒無精打采,躺在自己的床上看書。媽媽說,妳看看,人家美國培養出來的孩子多乖啊,玩得時候也不會爭吵。哪裡像妳們姊妹,小時成天打架。她聽不過去了,反駁媽媽說,現在小孩都有自己的玩具、自己的房間,根本沒什麼好爭吵的嘛。這次妹妹倒站在她這一邊。祇是冥頑不靈的媽媽仍然悟不出這麼簡單的道理來,還拼命在重複自己的話。

大樓外忽然起了一陣嚇人的鞭炮聲。大過年嘛,奶奶說,不放鞭炮叫人家做甚麼?她走到陽台去看看,原來樓下有人在燒紙錢。熊熊的火,縮著脖子的人。冷雨仍然斜斜地落著,串成一條一條的線。放假了,每家都有個明亮的窗口。蒼白的地板,黝黑的家具,跳動的電視螢幕,無精打采的過年人。只有一家窗口是全黑的,人也許到別處過年去了。聖誕燈在裡面閃呀閃的,留下讓人遐思的空間。

這又是甚麼聲音啊?奶奶在客廳裡說。

隔了一陣子爺爺才回應,倒像當年在重慶拉警報的聲音。

我們本地聽到的警報聲不像這個樣,爸爸說。

倒像一隻豺狼在嚎叫,妹夫說。

應該是一隻狗吧。

怪難聽的。已經叫了好久了呢。

多久了?

從我們進門時就叫的。

聲音從哪裡來?就在這棟大樓嗎?

誰曉得!

是不是出了什麼……?唉呦,大過年的。

真是的,也沒人去看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在美國的話,早有人打電話叫警察來了。

可是媳婦呢?媳婦到哪兒去了?

爺爺的問話打斷了她享受片刻安靜的機會。

她應聲走回到客廳去。客廳裡混和著糖果味以及在裡面覺察不到的藥水味。

換一下衣服吧,爺爺對她說,我們該出發了。

你叫媳婦去哪兒啊,老爺子?

吃飯去啊。說好大家一起去的嘛!

那誰留下陪蘋蘋啊?

噢,蘋蘋不能去?

我看你啊,老糊塗了。

那就讓志文留下來陪蘋蘋嘛。

志文?你就別瞎起鬨了,我看我留下來還差不多。

我留下來好了,姊姊跟奶奶都一起去,妹妹說。

不成,怎麼能讓美國來的客人留下呢。

妳們都去好了,她說,蘋蘋醒來後,只有我才知道她該吃甚麼藥。

那讓志文回頭來接替妳,爺爺說。

幹甚麼呀?瞎折騰人的。等會兒叫志文帶些菜回來嘛!

唉,有點兒疲倦了。以前在植物園裡可從來沒有這種倦怠的感覺。

她把輪椅推到椅子邊,用腳輕輕踩下煞車的踏板。

她才把自己的背靠在木椅背上,蘋蘋就睜開了眼睛。

「怎麼樣,累不累啊?」她坐直了,伸出手,摸摸蘋蘋的額頭。

「還好。」蘋蘋總是說還好。

「要不要回去了?」她抬頭看看透明塑膠袋裡的點滴水。

蘋蘋點了點頭,確實有些疲倦的樣子。

她站了起來。

輪椅背後的兩隻把手重新滑入她的手掌裡。

「回去還要吃蒸蛋嗎?」

「都可以。」蘋蘋說。

「加不加麻油?」

「都好。」

「妳呀!從來就不肯讓媽媽休息。我才剛坐下來,想喘口氣。」

蘋蘋攤開了兩隻手掌。

還好,她還有心情跟媽媽鬧。

「小時候,妳就是這個樣。」她說:「那時我們都還在美國呢。」

蘋蘋沒回答。

「車子搖啊搖的,妳就在媽媽的肚子裡睡著了。」

蘋蘋又攤開雙手。還是那調皮相,只是頭上多了一塊布巾。

「妳好不容易安靜了一陣子。可是車一停,妳又醒來了。」

「那又不是我的錯。」蘋蘋說。

「不過,今天也夠了。」

「春天都還沒來呢。荷花池裡都是空空洞洞的。」

蘋蘋沒有回答她。蘋蘋能期待甚麼呢?

「過一陣子,」她繼續說:「等妳好了一些以後,媽媽帶妳來寫生。好不好?」

蘋蘋仰起臉來,對她點點頭。

再過一陣子,也許春天就要來了,進園子裡來玩的人也多了。

除此之外,甚麼都不要想,甚麼也不必想。

不爭氣的淚水卻從她的眼眶裡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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