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高塔
☉蔡振豐（台大中文系助理教授）
張復著，九歌出版社，二四四頁，二一○元，小說
《高塔》一書收有小說十二篇，在這十二篇小說中，有極多的篇幅寫的是童年時代的瑣碎記憶，從題材看來並不新奇，但開卷讀之，會發現全書有一種迷人的興味，讓人有必須透過細瑣才能真正接近幽遠的錯覺。在冷調的筆法下，我們看不到過多溫馨矯情的述寫，也看不到對事件因果的追索及評價，所看到的是一種欲言又止、放任無節的流動情緒。以小說的敘事者與童稚時代的異性朋友李潔心的交往為例，作者從未用明確的語言說明他們之間的情愫，但在文字中，所有關於景物及場所的細節，卻能為兩人構建一種在游走與顧盼間的情的聯繫。這種聯繫不管是否存在於別人的記憶之中（如另一位充滿生命活力的主角王台生以為：「記憶裡的那些瑣碎實在微不足道」，很多東西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也不管外在的緣法如何（李潔心遇人不淑，後來雖以自殺結束年輕的生命，但李潔心年長的大兵丈夫與她的婚姻生活在小說中並不曾現身），它們都不會因為世界的變遷而消失。
本書所追憶的種種，時間約在四、五○年代，書中的人物雖是戰敗遷台的外省住民，但作者並未於省籍問題有所著墨，反而將大部分的心力放在人在心靈及地域上的流離失所上，這使得本書的寫作不但能構織台灣社會發展中的部分集體經驗，也能超越歷史的因素，質問普遍的人性。如果比觀與小說集同名的〈高塔〉及本書作者為全書所寫的〈鄉下〉（代序），作者似乎想傳達一種進取者的存在焦慮：「我們總覺得自己比外頭落後了很多」。這種焦慮使得人如同希望到城市發展的鄉下小孩一般：「住在鄉下的小孩都知道自己遲早會離開那個地方，因此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世界」。但是外面的世界又如何？在〈客廳〉〈除夕夜〉〈重逢〉〈暮春〉這幾篇作品中，作者藉留學生的生活寫出這種游離心態所帶來的困境，如〈暮春〉的主角因無法在人情無根的社會中得到安頓，竟因博士口試的不順利，而自貶為一無是處的人。人在進步／落後，城市／鄉下，現代／傳統中的位置何在？書中的人物前行於他人所稱羨的環境，卻又要不斷藉著鄉下童年的回憶才能得到心靈上的安慰。
高塔是一個意象，一個作者希望長存的鄉下記憶。同時高塔也標幟著一個理想的視野，一個可以接近雲端，可以看到村子前後，看到更遠的海的地方。書中的主角很遺憾他沒有登上塔頂，也或許因為他沒能登頂看盡一切，所以他無法評斷留在鄉下的李潔心的死，及〈開學日〉中雪音沒能離鄉的懊悔。當太多的罪咎被歸因於鄉下時，真正的鄉下卻成為作者心中不可須臾離之的棲地。真實的人生不也常存著類似的背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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