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復
當延平郡王在那兒驅趕荷蘭人的時候，我們的鄉下有個奇異而又動人的名字。據說在那時，我們的四周還是水汪汪的世界。越過大洋的商船與戰艦可以輕易在那裡揚帆和下錨。鄭成功的船隊據說也是直接從大陸駛來的。
然而這些都是從學校壁畫上學到的東西。我們自己親眼所看見的並不是這個樣子。白浪滔滔的海水早已經為魚塘裡淺淺的綠波所代替了。荷蘭人在那兒簽下投降書的堡壘現在還挺立在我們學校的後面，然而圍繞著它而種植的釋迦樹想必不是當時的產物。
我們學校的前面有一棟兩層樓的建築，據說是某個洋行的遺址，現在只有在降旗典禮的時候，我們才會把目光放向從那裡走出來的
除了這些以外，你還能看到的只有一些古砲和斷斷續續的海堤。海堤的附近有一棵老榕樹，樹蔭下常常坐著些阿巴桑在那兒撬牡蠣。所以有好長一段時日，我以為堤壁上那些灰灰白白的材質全是牡蠣殼作的。
日本人留下的產物在鄉下倒還十分醒目。在我們去學校的路上，鹼廠與鹽廠便是日本時代所興建的。沿著鹽水溪的土堤也出自日本人之手。我還忘了提到我自己所住的那個村子。長大成人以後，我和一個朋友也談到了它。他還問我，就是在鹽水溪旁的那群日本房子嗎？他說，他還到那裡去看過落日呢。
剛搬進村子的頭一天，我就看到了落日。不過我並不覺得那有甚麼特別的。那時我們正坐在新家的廚房裡吃晚飯。外面每走過一個大人，就隔著窗子問我們：「吃飯啦？」媽媽也忙著回答：「是呀，你們還沒吃嗎？」好像我們正在做一樁見不得人的事，最好儘早向人承認。
好在日式房子比平地高，我便儘量把自己的頭抬起，把視線拉向遠處的河邊和更遠的荒野。那時候，橘紅色的陽光正從沒遮攔的玻璃窗射了進來，還把玻璃上殘留的氣泡放大並且醜化了好幾倍。
雖然媽媽一再催促我扒飯，我仍然留意到遠遠的地方，幾乎跟那血紅的落日一樣遠的地方，站立著一個細長而黝黑的物體。我從來都沒搞清楚那是個什麼東西。我曾經以為那是棵木瓜樹，然而植物不可能多年維持同一形狀。我問過別的小孩，沒有人知道答案，也沒有人會渡河到蠻荒的對岸去一探究竟。如今這件事對我也不那麼重要了。要是我沒這麼寫著，恐怕也就把它給忘了。
￭
儘管有先人的豐功偉業，鄉下小孩感興趣的都不是當地的事情。那時候，我們總覺得自己比外頭落後了很多。我們聽人講，我們常看的漫畫週刊在鄉下還沒出到三十期，在台北卻已經出到一百期了。我班上的同學尤其喜歡談這類的事。他們說，哭鐵面其實是真平裝扮的，凡是看過第一百期的人都知道這回事。他們又說，鄉下看到的週刊，頁面常常會黏合在一起，這種事在台北當然不可能發生。只有裝訂出問題的書才會送到鄉下來，這也是那麼晚我們才看到新書的緣故。
後來有個低年級的同學隨著他爸爸出差，卻在台北街頭買到了同一期的漫畫週刊。這荒謬的消息傳出來以後，沒有一個人聽到不嗤之以鼻的。一個腦子快的同學還說，可見他根本沒有到過台北去。後來我們又聽人說，台北的印刷廠確實已印到一百期了，只是沒門路的人跟本買不到而已。
村子裡只有我是在外地出生的小孩，不過這可沒給我帶來半點好處。在村子裡，沒有一個爸媽不是從外地來的。坐飛機或者坐輪船，反正他們都是那種見過世面的人。鮮大王的爺爺聽說在老家裡還做過縣長，所以鮮大王未來的計畫是當總統。不過那只是在作文課上隨便寫寫的，據說他真正的願望是做公車司機。
住在鄉下的小孩都知道自己遲早會離開那個地方，因此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世界。吳家的大哥每天早上總要騎腳踏車到城裡去，再從那裡搭火車到高雄上學。星期天的早上，他拿著一隻細長的竹竿走到海邊去散步，我和好多個小孩便尾隨在他身後。在海灘上，他常常拿起竹竿指向遠方說，從這裡一直往下走，就可以走到高雄去了。我們也瞇著眼使勁往前看，好像這樣就可以看到那個城市和吳大哥的學校。
關家大哥也在外地的軍校讀書。當我們看到他穿著藍色的軍服與軍帽，臉上掛著喜孜孜的笑容，我們就知道他放假回來了。第二天上午，我們會看到他騎著單車在空地上來來回回溜達著，不時還表演出雙手放空的把戲來。
常常幫媽媽買菜的老高卻不喜歡他那流裡流氣的樣子。老高總是不削地說，這小子讀的並不是那種訓練飛行員的學校。有一次，我又聽到老高對媽媽說，關家的老大不是
媽媽心情好的時候也會談談外面的事。她最喜歡講的是她如何在老家受奶奶的氣，我感興趣的卻是爸爸從北平逃出來的那一段故事。我常常問媽媽，後來那個沒搭上飛機的陸軍少校是否被共匪槍斃了。媽媽從來不肯告訴我答案，而且做出一副我不該管那麼多閒事的表情。媽媽還說，爸爸在軍校時結交了十一個弟兄，現在都逃到台灣來了，而且都住在台北。
有一天，徐媽媽到鄉下來看我們，她先生也是爸爸的拜把兄弟之一。這可是一樁了不得的大事。早三個禮拜以前，媽媽就籌畫好了一切，還雇了三輪車在火車站外等著。那天黃昏，我們都買了月台票進站裡去迎接徐媽媽。時間過了好久，火車卻連個影子都沒有。爸爸對心焦的媽媽說，從台北來的火車經常會誤點。爸爸可是經常出差的人，他的話是不容懷疑的。火車終於來了，儘管遲了半個鐘頭，卻依然保持威武凶剎的樣子。
好不容易看到徐媽媽步下車廂，我們身後卻有人用更大的嗓門呼喚著她。這下好了，兩家人爭著搶台北來的活菩薩。「當然是去我家呀！床鋪都準備好了。」兩邊都說著同樣的話。幾經商議的結果，三輪車把徐媽媽一家人送到了另一個朋友家，我們也跟著過去住了一晚。
過了幾天徐媽媽還是到鄉下來了，那時我卻在學校上課，爸爸也在廠裡上班。聽說她走下三輪以後，劈頭第一句話就說：「鄉下有甚麼好哇？讓老張想辦法調一調嘛。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孩子想想啊。」有好幾天我都在想像徐媽媽說這話的表情。媽媽引述的時候倒還帶有一點怒氣。後來我在心裡慶幸，好在徐媽媽把小孩留在朋友家。我曾一心盼望他們來鄉下陪我玩玩呢。想到自己會這麼蠢，我心裡就有點難過。
￭
快離開鄉下的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我們是住在偏遠的地方。這次我們要搬到台北去了，爸爸跟我說。所以除了行李以外，我們甚麼都不能帶走。爸媽必然是搬家的老手了，家裡很快就被他們清騰一空。我不用的課本很早就打包寄出了。家裡的報紙和壓扁的紙盒都賣給了張阿錢的爸爸。餐桌、籐椅也有人來看過，就等著我們離開以後拿走。媽媽連盥洗的用具都事先拿手絹捆了。你還想用的時候，就得央求她再把手絹拆開來。只有一張木床，爸媽卻不知如何打理它，因為那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和「喬遷誌喜」的字樣。後來他們送給了一個正準備成婚的年輕人。據說他還騎了台借來的板車將它搬走的。
放學回來的時候，朋友不知何故不再與我同行。我沿著村子前的那段柏油路走著。右邊是鹼廠的圍牆，遮住了裡面早已敗壞的廠房。那工廠多年來一直處於休工的狀態。有一陣子，廠主把辦公室租給海產學校當教室用。村子的大人卻不喜歡這種安排，他們說那學校裡的學生不是太保就是太妹。後來那些人走了，圍牆裡的房子開始整棟整棟地拆去。柏油路的左邊則是荒蕪的一片，只有一個很高的水泥倉庫挺立在那裡，張阿錢一家人就住在裡面。此外，附近便只有一片魚塘以及種植在塘埂上的木麻黃。
落日在逐漸下沈，等我走進村子裡，陽光已經移到電線桿的上端。這就是我在那裡最後的一個黃昏了，我記得那時我還這麼想著。我知道這一去就不可能再回來了。我跟自己說，我要牢牢記得這時的情景。好多年都過了，我也早已變成不同的人了，然而我在這麼寫著的時候，我的眼睛裡還可以看到那隻豎立在狗尾草中間的電線桿，還有天上攤得平平的雲，以及在那上面映著的粉紅色的彩霞。
臨走的那天早上，我仍然去了學校一趟。見了面，老師跟我說，我必須要等
直到進入初中以後，我才再想起那個小本子來。有一次，我的數學週考不及格。隔日，我就把它放進了書包裡。後來每逢麻煩的時候，我會伸手進去摸一摸。摸著它的時候，我還會回想起同學們隔著窗子跟我說再見的情景。那倒不是怎麼熱烈的送別，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站在與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或者是因為他們還要留在那兒上課，而我卻要搭火車去台北了。
我就獨自一個人走了回去。那是個明亮的早晨，四處卻寂靜得很。這是我記得自己在鄉下做的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