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復
「爸爸還是爸爸，只是不再是媽媽的丈夫。」這是爸爸在好久以前跟她說的話。她的記憶似乎是從那時才開始的。在那之前，事情不是變模糊了，就是完全失去了蹤跡。
有時候，她會翻開照像簿，看看一些過去的相片。有一張是爸媽站在一起合照的，兩人看來蠻開心的樣子。那時她還抱在媽媽的懷裡，身上包了襲厚厚的棉被，嘴裡還咬著一隻奶嘴。媽媽說，那是他們在加拿大拍的，剛落雪的時候跑到屋外去拍的。媽媽回憶起這事來，臉上總會露出一絲興奮的表情，好像門外又落下了大雪。照片上的大人是那麼高興，她的小臉則是木訥的。大概是天冷，她又想睡覺吧。嬰兒不總是想睡覺嗎？
她還記得，爸爸每看到這張照片就會笑。「啊──哈哈！」爸爸總是會這麼笑。而她也總能預知他會這麼笑。好像爸爸做什麼事都可以預知。好像他和媽媽的分離也是可以預知的，好像他們的日子根本就是在爸媽分離以後才開始的，而其他的日子都只發生在照片裡。
爸爸還是不時來紐澤西看她。爸爸不來的時候，她和媽媽過得其實也不壞。每天回家時，媽媽一進門就會問她：「馨妹，電鍋插上了沒？」等到她回應了以後，媽媽便回自己的房間，換一件家常穿的衣服出來，又到廚房去迅速炒了
等到爸爸要來的前一晚，媽媽便顯得無精打采，而且會帶一盒外賣回來。一走進門，媽媽便把她叫到客廳來，吩咐她吃了飯以後要記得洗澡，然後便走回自己的房間去。有好長一段時間，媽媽在房間裡都沒有動靜。直到她洗完澡以後，媽媽才走出房間，開始收拾她留在飯桌上的殘局，一面還沒好氣地罵她。
第二天一大早，她還沒睡飽就被媽媽挖起來。媽媽一面為她換衣服，一面又罵她懶，罵她沒收揀，不知體恤大人辛苦。等到把她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樣，媽媽便回自己的房間去，不再走出來。
好長一段沈靜的時光過去以後，她才聽到大門有了聲響。爸爸是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的。進了門以後，爸爸看到她坐在電視機前，就蹲在她前面，對她說：「站起來好嗎？讓爸爸看看！」
她便會站起來，兩眼朝上，兩臂夾緊了，身體搖搖晃晃地讓他看。
「又長高了嘛！」爸爸說。
當爸爸伸出手要抱她時，她便把兩隻手臂夾得緊緊的，讓他沒有著力的地方。然後她便跑進媽媽的房間去，向躺在床上的媽媽道再見。
爸爸開車，通常總會行駛好一陣子才到達目的地，而她也總會在後座上打瞌睡。等他們到達了目的地，爸爸並不立即下車。他會轉過身來，看著她仍然朦朧的睡眼，同時從盒裡抽出紙巾來，為她擦拭嘴邊流出的口水。「還是這麼愛睡。」爸爸一面為她擦拭會一面這麼說。而她也會在這時發一場脾氣。後來爸爸不再那麼多事了，他只在上車前問她要不要坐到前座去，然後便在開車途中自言自語了起來，直到她在後座上依然睡去。
她從來沒有坐到車的前座去。即使在媽媽的車上，她也沒有這麼做。媽媽不喜歡開車到陌生的地方去。因此，遇到必須這麼做的時候，她就得幫著媽媽看路和辨識路牌。特別是黃昏的時候，當夕陽剛落下地平線的那一刻，天上會變得更加光彩，而地面變得更加黯淡。這時她必須小心瞻望前方，以免媽媽隨時會問：「馨妹，妳還在看路嗎？」或者：「下個路口要轉彎了沒有？」
等到她們好不容易回了家，媽媽總會撥個電話給紐約的小姨。媽媽對小姨說：「馨妹已經大了，能夠幫媽媽認路了。」最後，小姨也總是把她叫到電話邊，並且用同樣的話誇贊了她一遍，末了又用壓低的聲音問她：「最近爸爸有沒有來看妳？這麼晚了，為什麼媽媽還要帶妳出門去？」
她和爸爸有時會去海邊玩，有時會去動物園。去之前，爸爸總會詢問她的意見。她往往還猶豫不決，爸爸已經做好了決定，好像爸爸能夠從她的臉上看到她自己看不到的想法，就像媽媽也能在她的臉上看到她自己看不到的食物碎渣。
如果爸爸決定去海邊，事情就容易多了。那裡可供玩樂的花樣真不少，他們可以各玩各的。爸爸打電動玩具時，她只需要站在一旁觀看。爸爸玩了一陣子，看到她沒有跟進的意願，就捨棄了那依然響個不停的機器，連那一大把玩具硬幣也捨棄了。
他們換到附近的遊樂區去。爸爸對她說，他不跟著上去了，他不喜歡太高的地方。她獨自坐在那可以爬升到天空去的輪盤車，眺望到突然出現在腳下的大西洋，心底裡有了一種自由的感覺，雖然這樣的感覺只是短暫的，每返回地面一次便減少一次。然而這樣的感覺，當她走回自己的家裡，走進自己的房間去，她就會渴望能夠再度回味它。
每玩完一個項目，爸爸便會問她累了沒有。也許爸爸被他自己重複了好幾遍的問題弄累了，臉上很快露出倦容來，她也就配合著說，她已經累了。
他們坐到面向大海的板凳上。她吃媽媽事先為她準備好的三明治，爸爸吃攤販買來的熱狗。有一陣子，他們什麼話也沒說。然後，爸爸說，臉孔卻仍然朝向大海：「大西洋的海浪比太平洋平靜得多。」
爸爸有時會突然轉過頭來，看到她正把三明治裡的萵苣挑到一邊去。「還是不喜歡吃青菜，對不對？」爸爸只問了這麼一句。有時候，爸爸還會多說幾句話，像：「都是嬰兒食物把妳的胃口弄壞了。」或者：「爸爸以前家窮得連肉都沒得吃。」她討厭爸爸說到這裡時就把臉孔轉向大海去。她更討厭爸爸的臉上還出現了憂愁的表情來。如果這時爸爸還要把熱狗遞給她，她當然毫不考慮便拒絕了。Yes, she hates him.
■
爸爸只是像遠親一樣，隔一陣子才來看她一次。沒有爸爸來看她的日子，她和媽媽依然過著正常的生活。有時候，時日隔得長了，爸爸一直抽不出空來看她。媽媽就嘲諷說：「馨妹，妳爸爸來看妳的次數比到阿公家討債的人還少。」
媽媽跟小姨鬥嘴的次數可比什麼都多。有一晚，媽媽推開她的房門，對她說：「馨妹，妳去跟小姨講，媽媽有沒有帶著妳亂跑，去跟男人約會？」她拾起話筒的時候，聽到媽媽在她背後說：「真是豈有此理！」然後是媽媽關上房門的聲音，聲音弄得那麼大，一定是想讓電話的另一頭也聽得到。
大姨南下的時候，媽媽又重新跟小姨言歸於好，並且帶著她一起紐約跟大家會面。大姨住在加拿大，爸媽的合照就是在那裡拍的。那次小姨也去了，連阿嬤都去了，一夥人都去參加大姨在那裡的婚禮。
去紐約前，媽媽也不忘記轉告她關於表妹的消息，關於潔西獲得全省拼字比賽冠軍的消息。大家聚在一起時，媽媽說：「沒想到小舅的基因遺傳到潔西的身上去了。」小舅過去也是以記憶好而見稱。這時候，小姨看了她一眼，對媽媽說：「可是馨妹遺傳到她爸爸的好腦袋，對不對？」
「馨妹只遺傳到她爸爸的冷酷無情。」媽媽接口說。
小姨笑著講，她也注意到，馨妹看事情的方法跟她爸爸很相像。
「不但裏頭像，外頭更像，根本就是同一個模子做出來的。」小姨又說：「可是，我們家缺的就是這種頭腦冷靜的男人。」
「只有像妳這種沒腦袋的女人才用得上。」
小姨若無其事地笑著，同時大聲問潔西到哪兒去了。
等到潔西應聲走回客廳時，媽媽和小姨的臉孔已經各朝一個方向僵持著。大姨則在中間陪著笑，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第二天，媽媽陪大姨去逛梅西。她和潔西則跟著小姨到中央公園玩。
「怎麼辦？」小姨在公園裡說：「就剩下小姨一個人沒結婚。」
過了一會兒，潔西跑去坐迴旋木馬，小姨又摟著她親了好一陣子。
「小姨不應該只想到自己的。」小姨說：「爸爸還常來看妳嗎？」
她遲疑一下，點點頭。
「爸爸很愛妳，小姨最清楚了。」小姨說：「問題只在妳媽跟他……」
她把視線拉向迴旋木馬去，看潔西是否還坐在木馬上。她不想聽這些話。
阿嬤有時也會來東部看她們。阿嬤本來跟她住在一起的。自從她上學以後，阿嬤跟著小舅住到德州去了。小舅家沒有自己的孩子，他們幾乎每年都來紐約度假。那時候，她和媽媽照例去城裡會他們。只是沒有同年齡的人陪她玩，她只好一個人坐在一旁看電視，大人們則陪著阿嬤講話。
只要講到阿公的事，大家就跟阿嬤談不攏了。
「如果當時沒跟你們爸爸到美國來，」阿嬤說：「現在我們家還有三棟房子。」
「三棟鬼啦！」媽媽回應說：「妳現在還蹲在牢房裡。」
「像媽這麼愛面子，」小姨說：「說不定她的牢房也有別人三個那麼大。」
小舅和小舅媽則在一旁沈默不語。
阿嬤只陪著笑，卻沒有附和她們。
過了一會兒，阿嬤離開大家圍著的桌子，走到她身邊。
「馨妹，妳好不好啊？阿嬤好想妳喔！」
「她又找馨妹訴苦去了。」媽媽笑著說：「只有馨妹肯聽她的。」
「媽咪在妳家帶馨妹時，」小姨說：「一定跟馨妹講了很多話，很多我們都懶得聽的話。」
「當然啦！」阿嬤摟著她說：「我跟馨妹是最要好的朋友了，對不對？」
她把頭抬起來，看著阿嬤。阿嬤的臉上佈滿了皺紋。
「那一年，」阿嬤又回過頭對那一桌的大人說：「救護車送你們爸爸去醫院時，我正在幫馨妹洗澡，沒有跟過去。」
小姨仍然笑著，只是笑得比剛才勉強。
媽媽的嘴則瞑了起來，沒有繼續笑下去。
「馨妹的爸爸從醫院趕回來跟我講……的時候，我手裡還抱著她。事情竟然發生得那麼快！」
阿嬤的眼睛紅了。
小舅站起來，問大家要去哪兒吃晚飯。
沒有人理會他。只有小舅媽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媽媽說：「問題都出在我們買的那棟房子。」
「妳們也在那裡過了一段好日子，不是嗎？」小姨接著講：「馨妹剛出生就有了自己的房子。」
「房子卻把所有的厄運都招來了。」媽媽說。
「不要這樣說了。」小姨講：「這麼多年來，妳跟馨妹不也很好嗎？」
「爸爸住進房子不到一個月就心臟病瘁發。」媽媽繼續說。
「即使這樣，債主也照樣不放過我們。」小舅插進來說：「如果不是我恰巧在那年畢了業，又在外州找到了工作──」
「問題在爸爸。」小姨說：「短短的幾年裡，他把大家的好運都用光了。他自己卻一了百了……」
「可是妳怎麼解釋，馨妹的爸爸也跑了？」媽媽問。
小舅再度問大家，要不要去唐人街吃晚飯。
阿嬤也站起身說，她的肚子餓了。
黃昏的唐人街飄盪著暖風，風裡面夾著叉燒肉的香味。天色即將昏暗，卻沒有幾家店肯把電燈點起來。一個著廚師服裝的男人坐在陰暗的店裡抽著煙，一面悠閒地看著從門口走過的人，好像那裡歷經了一場停電事件，而他坐在那裡等待電力恢復。
「唐人街還是過去的那個樣。」小舅對小舅媽說。
「才不呢。」小姨說：「好多家店都換了。不常來的人察覺不到。」
「這裡的伙計對客人還是那麼壞嗎？」小舅媽問。
「也許他們只是不喜歡不會講廣東話的人。」小舅說。
「也許他們不喜歡自己的工作。」媽媽插嘴說。
吃完晚飯時，天早已黑了。她們和親戚在地鐵的入口處分手。阿嬤親了她的臉，小姨也親了她的臉。小舅和小舅媽相擁在一起，揮手跟媽媽道別。
火車載她們離開了紐約城。
火車一走出隧道口便衝進紐澤西。紐澤西的晚上總是漆黑的。
不久，她會看到一隻飛鳥，一隻翱翔在霓虹看板上的飛鳥，出現在兩棟建築物的當中。每次火車經過時，那隻飛鳥都會在那兒出現，既不提前，也不延後，而總會準確地落在同一個位置上。有一次，爸爸對她說，也許爸爸還沒出生，鳥兒已經在那裡飛翔了，可是到現在牠依然飛不出那塊板子去。
然後，她可以看到遠處的公路上點著一排排的燈，照亮了路上行駛的車子，卻顯現不出乘客的表情來。即使火車已經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她仍然可以看得到那一排排的燈光。她貼著冰涼的玻璃窗看著火車的外頭。她在想像一個將來會屬於她自己的地方，她知道那不會是紐澤西。
■
如果有一陣子爸爸沒有來找她，她還是會想念跟他一起出遊的日子。
媽媽不常帶她出去玩。媽媽根本不喜歡開車出門去。即使去超級市場買菜，她也不喜歡。尤其是當她們在那裡碰到別的中國家庭時，媽媽說，那些女人會故意叫她們的丈夫走過來，幫忙她把購物袋放進後車廂去。
媽媽也不喜歡整理庭院的事。媽媽說，當時買下這棟房子，她沒有料到這些事會落到她身上。有時候，媽媽會對她說，她已經大了，應該幫媽媽思考如何維護房子的事。媽媽接著說，也許她們應該叫爸爸雇個人來料理庭院，不然他就得自己來動手。這些話，媽媽最後在電話裡自己跟爸爸講去了。爸爸也沒有拒絕媽媽的要求。
不久，星期六的一大早，當她走進起居室的時候，她會聽到割草機的聲音在屋外響著。這讓她想起過去她坐在那裡看電視時，爸爸會突然從後門衝進來。爸爸的頭上戴著鴨舌帽，面孔上還摀著口罩，卻對她說：「馨妹來，給爸爸一個hug！」她從不願意在那時接近爸爸。有時候，她在想，說不定爸爸就是這樣才離開家的。
爸爸有時會帶她到城裡去，那是爸爸工作的地方。每次到紐約城，爸爸總會帶她去他的公司逛一圈。進了大門，他會對門口的警衛說：「這是我的女兒。」這時警衛會突然甦醒似的回應：「啊──」然後他們走進那座睡美人城堡去。那是一棟很大的建築，中間有一個直通屋頂的天井，還有一些植物從天上吊下來。爸爸說，這座城堡在週末就會睡去，到星期一才會再度甦醒過來。
走出爸爸的公司，紐約市會再度出現在她的眼前。這時候，她覺得還是跟爸爸出來比較好。如果留在家裡，像這樣的下午，她會站在地下室裡，等著把發燙的衣服從烘乾機救出來，耳朵裡只聽得到「轟隆、轟隆」的機器運轉聲。隔了好一會兒，才有松鼠在樹梢間弄出漱漱的聲響，鳥兒在樹叢裡發出不怎麼起勁的鳴叫聲。屋外偶爾也聽得到汽車引擎的熄火聲，以及「碰、碰」的甩門聲。她知道那是去鄰居家造訪的客人。
爸爸的公司在第五大道上。街上有好多家賣電子器材與照相機的商店，店裡頭站著一些著西裝的人。只要他們走出來，爸爸便帶著她離去。那些人在爸爸的身後說：「哈囉！」好像在提醒他有什麼東西從褲口袋掉出來。爸爸卻表現得像電影裡的警長一樣，頭也不回便揚長而去。
站在Sacks Fifth Avenue的門口，爸爸卻當著
有時候，爸爸會帶著她站在Rockefeller Center的對街，望著那幾棟面無表情的大樓。爸爸說，他第一次看到這幾棟大樓是在一個冬季的黃昏。那時他帶了幾個朋友從南部北上。儘管同車的人一再反對，爸爸仍然在天色黯淡前開進了紐約城，只為了看看這個城市的面貌。那是他們到美國來的頭一年，爸爸說，他還不曉得自己會在這裡工作，並且成了這裡的居民。
她跟爸爸在那條街上走了很多年。她覺得，爸爸必然是厭倦了一再重複這樣的日子，才決定離開這個地方以及這樣的生活，包括每隔一陣子去紐澤西看她、帶她出遊的生活。
那一天，他們剛從中央公園走出來，走進一個漆黑的飲料店裡休息。爸爸對她說，他覺得有點累了，想離開這個地方。「這個國家，我的意思是。」爸爸用頗為疲憊的語氣這麼說，就像媽媽晚回家，也會用同樣倦怠的口氣對她說：馨妹，我累了，晚飯妳自己想辦法吧！
然後，仍然像往常一樣，爸爸繼續用自己的話填補了之後出現的空檔。爸爸說，他自己的國家跟美國不一樣。比如說，爸爸指著角落說，如果是在這樣的店鋪裡，必然有個小朋友坐在那兒寫功課。她不知道有個小朋友或沒有小朋友坐在那兒會造成甚麼差異，反正爸爸就是喜歡說這類的話。可是他比他們幸運得多了，爸爸繼續說，他只在爺爺的辦公室裡寫功課。而且，爸爸最終還是到美國來了。她彷彿聽到了媽媽的聲音。媽媽會對爸爸說：你認為馨妹在乎這些事情嗎？
爸爸似乎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他沒有繼續講下去。
那天下午，爸爸提議去Coney Island玩。他們乘坐的地鐵從地下鑽出來，遊樂場的大輪盤便出現在他們的眼前，近得好像他們可以直接從車廂走上去。爸爸在車上問她，是否還記得他以前為她讀過的床邊故事。有一個爸爸，趁著媽媽有事出門時，帶著他的兩個小孩去遊樂場度過一個快樂的晚上，回來卻騙先返家的媽媽，他們只是去附近的餐廳吃飯。爸爸跟她說，那是他讀過最感人的一個故事。
好多年以後，當她坐在尚未點燈的房間裡，她會想起那時在小食攤上所看到的情景。那天的天色陰得早，灰藍的海靜靜地躺在即將被暮靄吞蝕的遠處。遊樂設施上點起一顆顆圓形的彩色小燈泡。對街有個酒館，裡頭傳出了喧嚷聲，必然是喝醉酒的客人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她也記得爸爸在那時說的話。爸爸說，他們小時唯一的娛樂是參加鎮上的晚會。大夥人天沒黑就從村子出發。回來時，路上已完全漆黑。你只有靠講話的聲音辨別得出身旁走的是什麼人。
回到家的那個晚上，媽媽對她說，她必須把衣服洗好了才能睡覺。「否則妳上學沒衣服穿，我可管不著。」媽媽又很快發覺，她次日要繳的功課也沒寫。於是她回自己的房間補寫功課，等媽媽洗好衣服後檢查。她坐到自己的書桌前，拿起顫抖的筆開始寫著，還得擦拭掉隨時會落在簿子上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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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離去的那一天，她正好在朋友家裡玩。其實，早在那天以前，她就應該知道事情會那麼發生。然而，她仍然跟媽媽說，她要到珍妮家去玩。
到現在，她仍然記得那是個初秋的下午。灑在身上的陽光就像蓮蓬頭在涼天裡噴出的熱水一樣舒服。她和珍妮蹲在後院的一小片沙田裡，兩隻黑色的烏鴉則站在不遠的草地上啄地。她們用黃色的塑膠杓子盛了沙土，做成一個個圓形的蛋糕，擺在沙田四周的枕木上。
珍妮是越南裔的女孩。其實，那時跟她一起玩的全是亞裔小孩。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她們會尋找彼此做朋友，大概就像鳥兒會跟隨同類一起覓食。
那天下午，是爸爸開著媽媽的車來接她回去的。在爸爸到來之前，媽媽已打了個電話到珍妮家。珍妮希望她能留下吃晚飯。這樣，珍妮的媽媽會如往常一樣為她們叫一份大號的披薩。然而，那天珍妮的媽媽卻對珍妮說，她必須回床上補足漏掉了的午覺。珍妮一生氣就跑回自己的房間，留下她一個人坐在穿鞋的地方等爸爸來接她。
爸爸見到她，除了問她玩得怎麼樣，就沒再說什麼。她以為爸爸要離去的事延緩了，更為他過早來接她而感到氣憤。在車上，她一直把自己的臉面向右側的窗外。雖然是初秋，車內仍然有點熱。車子的冷氣失靈已久，媽媽卻總不肯送去修理。從搖下的窗子，她望著一排排死寂的住戶，使得回程顯得更加無味。
回到家裡，她看到媽媽坐在起居室裡看電視。爸爸帶她走進起居室以後，順手把電燈開了。媽媽仍然緊盯著電視螢幕，沒有做任何反應。週末這時候，電視裡總播放著一些做菜的節目。然而她知道，這段時間過後，所有的頻道都會讓卡通節目霸佔。她坐到媽媽的身邊耐心等候著。
不久，爸爸又走進房間來。他推著一隻有滑輪的行李箱。媽媽仍然不理會他，任由他將行李推向通往車道的側門。門一開，風吹了進來。風裡面有股涼意，是天變陰以前會夾帶的那種涼意。如果是平日，這股風必然會讓媽媽緊張起來。媽媽會叫她去添加衣服，或者叫爸爸趕緊把門關上。在那時，媽媽卻一逕兒看著電視，什麼話都不說。
不久，她聽到引擎的聲音出現在車道上，並逐漸朝房子逼進。那車子似乎已闖進屋子裡，聲音才逐漸緩和下來。接著是車門碰撞車身的一巨響，然後是一個粗啞男人的聲音。那聲音伴隨著爸爸的聲音走入她們坐著的房間。那是一個體型碩大、身著套裝的黑人。爸爸指示他去角落拿行李。他們離去後，媽媽的視線仍然沒離開電視螢幕一秒鐘。然後又是一股涼風，這次比上次更涼，接著是車門與車身會合的響聲，然後是一聲更重的巨響。然後，車引擎的聲音加大了，取代了那粗啞男人的聲音。這時候，媽媽才說：「馨妹，去跟爸爸說再見吧！」
好像經由媽媽這麼提醒，她才曉得自己該做什麼。她走向通往車道的門，爸爸的身影也從黑暗裡再度出現。這時，她的眼內突然湧進大量的淚水，並且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事後想起來，這動作一定讓爸爸感到極為窘迫。也許他想不告而別，起碼並不打算做任何驚人之舉。現在他卻必須蹲下來，把她擁進懷裡。她已記不得爸爸對她說了什麼。也許她根本沒聽清楚爸爸說的話。然而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那即使不是謊言，也是他一輩子無法實現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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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離開以後，可記憶的事變少了，日子的腳步也變快了。只有媽媽還不忘向她提起爸爸來。畢竟爸爸已經不再是爸爸，只是跟媽媽離了婚的男人。媽媽時常提醒她：馨妹，妳爸爸到台灣去，要是跟那邊的女人生下小孩來，就不再有能力負擔妳的生活費了。
爸爸也仍然會打電話給她。爸爸的電話總像從路邊打來的，會把外面世界的紛亂帶到安靜的紐澤西來。爸爸常常抱怨說，他所住的地方出乎他想像的髒亂和嘈雜。因此她可以推斷，爸爸並沒有像他當時所說的，要搬回鄉下去住。她並不在乎爸爸再度欺騙了她。她甚至不在乎爸爸也許根本不曾住在那個晚上會變成漆黑一片的地方。
那一年，媽媽也經常要她講學校裡的事。媽媽說，過去爸爸奪走了她太多的心思，以後她要把精神放在她身上。因此，她花費了很多力氣跟媽媽描述她班上的一個學生，一個黑人女學生，關於她上課時心不在焉，並且不把功課帶回家去做的事情。媽媽似乎從她的話裡得到很多安慰。媽媽似乎覺得，任何人只要看到那壞女孩的行徑就不會做出相同的事情來，就像任何人看到腐爛的食物就不會想吃它一樣。
學期將結束時，媽媽被老師請到了學校去，才知道她班上並沒有半個黑人學生。她愚蠢的老師甚至跟媽媽創造了一個理論。她們一致認為，那個黑人學生就是她自己。
對於這件事，她應該事先有所警覺才對。那個下午，媽媽回來得特別早，而且劈頭就問她帶回來的功課是什麼。然而她依然說，最近已經有一陣子老師沒指派功課了。媽媽用顫抖的手從自己的手提袋拿出一張紙來：「那，這是什麼？」
剩下的那晚，媽媽命令她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把漏掉的功課通通寫完。「不管妳從哪天開始漏掉的。」她也聽到媽媽在自己的房間裡打電話給爸爸。「我才不管你那裡是幾點！」即使媽媽的房間門是關著的，她仍然可以清楚聽到媽媽的咆哮聲。
這是她在那段日子裡惹來的麻煩。這事她當然不會跟爸爸講。意外的是，媽媽也沒有跟他講。爸爸不知道她曾經被安排跟醫院來的人談話。不過，即使要她自己跟爸爸談論這件事，她也不知道講什麼。她只記得，當她坐在那安靜的房間裡等待的時候，她會偶爾聽到鳥兒躲在樹叢裡的叫聲，這會讓她想起自己早已熟悉卻又遺忘了的週末氣氛，因而會帶給她一種奇怪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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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起碼在記憶裡並沒有。媽媽說，她們要搬家了，搬離這個長久被詛咒的房子。她們要搬到紐約去。籌畫搬遷的日子卻比實際搬去的日子還長。她並不厭煩跟媽媽和小姨去看房子。紐約的樓房比紐澤西單調的平房有趣得多。她們從面對大門的樓梯走到樓上，卻從後頭的另一個樓梯走下樓來。從窗口向外望，那些躺在哈德遜河上的帆船，像風裡的向日葵一樣，一會兒齊向東擺，一會兒又齊向西擺。還有那些遠遠站在紐澤西對岸的公寓大樓，像削成鉛筆形狀的玉米棒子，扳著孤單落寞的臉孔，不情願地裸露在午後的陽光下，卻也配合地反射出橘黃的光澤。
她們搬進的房子並不是那種古典式樣的大樓，樓房也不面向哈德遜河，或者任何流經地表的河川。她的新學校也不像爸爸的辦公大樓，卻像那種大樓一樣只有一個出口開向大街。這些改變都能幫助她遺忘自己的過去。她已經是個大都會的孩子了，這是她在回家時所常有的感覺。
她每天走過的街道跟她以前所熟悉的紐約並不相同。計程車司機咒罵著阻擋去路的貨車，雜貨店旁通往地下的孔道有人冒出頭來，大聲回應著：All right! All right! 街頭上的婦女穿著套裝與球鞋，男人們則裹在黃色的風衣裡。媽媽回家的時間比以前更晚，卻很驕傲地說，自己住在休閒的地方，而不是工作的地方。
放學以後，她常常會走進那招牌上寫著 “SINCE
她就是在那裡認識莉莉的。那天，莉莉站在走道口，好像在注視她的身後。等到她走近時，莉莉突然開口說：「肥皂的味道很好聞，對不對？」她看著莉莉留著捲毛狗的長髮，犀利的雙眼藏匿在無框鏡片的後面。她明白莉莉在說些什麼，卻像突然明白密閉窗戶後的人在講甚麼話，很詫異自己是如何辦到的。當莉莉再度問她：「妳是從台灣來的，對不對？」她才從自己的回答（“No, but …”）醒悟到，她們剛才所進行的談話方式正是她平常跟爸媽進行的方式。
“Never mind!” 莉莉改用她更熟悉的語言繼續說。
莉莉的父親曾經在南韓擔任外交官，那也是莉莉出生的地方。後來她跟隨媽咪搬到台灣去，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直到她的父親調職到美國為止。因為爺爺的堅持，莉莉在台灣讀的是本地人就讀的學校，因此學會了本地人講的話，這使得她在馨妹的面前展現出某種優勢，不是參加拼寫或才藝競賽的人所展現的那種優勢，而是年齡大一點的人（莉莉也比她大一歲）或者體型大一點的人所顯現的那種優勢。
後來莉莉對她說，她到學校來的第一天，莉莉就注意到她了。莉莉說，她像那些剛踏進學校的小鬼頭一樣，那些再明顯不過的東西，像洗手間、置物箱、甚至教室，也可以在她的眼睛前化為烏有。然而她並不是那種剛進學校的小鬼頭，所以莉莉以為她是從台灣來的。
她們在街上分手時，莉莉說，她還曉得一些好玩的地方，以後會帶她去玩。她也說，也許有一天她會帶莉莉去紐澤西玩。
真的嗎，莉莉回答，那一定很有意思。
■
好多個週末的下午，她常常在莉莉的家裡度過。
莉莉的家有點兒像她們在搬來紐約以前去看過的房子。它雖然並沒有上下連通的樓層，卻有一個長年點著燈的長廊，把所有的房間，包括廚房與浴室，連結在一起。更重要的事，那裡面永遠有溫暖的空氣，夾雜著麵包碎屑與奶油的味道。冰箱裡也總有充裕的食物與零嘴。那是因為莉莉的媽媽每天都在家的緣故，她在想。這家的男主人，跟她的爸爸一樣，經常不在家裡。可是他留給了這家人一個值得慰藉的理由，他在華府工作，而且會適時帶回一些刺激大家想像力的禮物
莉莉有個很喜歡扮演小丑的弟弟。當他聽說，有人要去唐人街買東西，他就會說，sugarman street[1]，然後為自己驚人的想像力而大笑了起來。隔了好一會兒，同樣的名稱又會從他的嘴裡跑出，再度讓他笑得不支倒地。莉莉還有個妹妹，看到她的弟弟扮演小丑的角色時，不但不給予任何道義的支持，反而會皺起深深的眉頭。然而有時候，她會拿著自己的書和洋娃娃，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唸書給洋娃娃聽。那是因為，她偷偷地在心裡想，即使是洋娃娃，聽這些沈悶的故事的時候，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在自己的身旁。末了，她們總會跟著莉莉的媽媽走出家門，搭地鐵去sugarman street.
她還記得那年初冬的情景。貨車的司機改穿法藍絨的上衣。著套裝的女人開始在脖子上圍繞一條下垂到胸前的圍巾。頂上結紮了無數條辮子的流浪漢也移駕到地鐵的進出口。黃昏時，有人站在街角吹薩克斯風。她和莉莉走過路口時，迎面拂來的風讓她覺得出涼意。媽媽到達家裡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也許是這緣故，公園板凳上的人在日落前就急著把紙袋裡的小瓶推向自己的喉嚨[2]。
平常只有她會留意時間。有一天莉莉突然跟她說，她要早一點兒回家去。莉莉曾經向她透露，她的爸爸早就不跟她媽住在一起了。那晚，莉莉的爸爸要到她家裡去，去跟她的媽咪談判。莉莉說，她爸爸想要一個小孩搬過去跟他住。大概老外交官最近被他的女朋友甩了，莉莉繼續說。
好噁心！
是呀，莉莉聳聳肩繼續說，現在他突然感到寂寞了，需要子女過去與他作伴。然而媽咪不願意小弟搬去跟他住，說那樣會把他給毀了。於是媽咪跟我們商量，要我們一人過去陪他住一段日子。
妳願意去嗎？
為什麼不呢？莉莉說，華府是個不錯的地方。
她看著莉莉的臉，夕陽的光芒還留在那上面。在西部電影裡，那是一張放肆女人的臉，不會為好人的苦苦哀求所動，最後卻慘死在壞人的槍下。
她也記得那年感恩節的前夕，媽媽得知她學校在晚上還有活動，就放心地留下來參加公司的派對。然而她並不想留在學校裡，也不想再跟莉莉鬼混。她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看了一會兒電視，又改變了主意。
她走回街上，四周已點起燈火。樓下那間文具店，裡頭擺著許多她看不懂、也用不著的儀器。還有那不大喜歡講話的店主，從不干涉顧客的行為，因此她剛搬來這裡的時候，常常在放學以後去店裡逛個一圈。這次她卻看到店門深鎖，只留下一盞幽微的螢光燈，好像在說，店主人還會回來，卻沒有明說是飯後，還是明天。
繼續走在街上，她看到的是莉莉離開紐約以後的街景。她很詫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爸爸來。跟莉莉在一起，她變成了十足的野孩子。然而莉莉就要搬到華府去了。莉莉其實比她精明得多，明知自己的父親是個沒品德的人，依然願意搬去與他同住。她卻從來不明白爸爸是怎麼離開的。爸爸也不曾提出要她搬去與同住的念頭。莉莉的爸爸卻提出了要求。她媽媽必然不希罕自己的女兒，才答應了這無理的的要求。這樣說來她真傻，怎麼會跟這沒人愛的女孩廝混在一起？
她穿過幽暗的學校大門，走進如隧道般的入口，看到的卻是自己第一天走進這裡所看到的景象。走廊右側有一間間密閉的教室，這時向外發出了歡笑聲。她不確定這時是否要加入他們。她站在走道上，很後悔沒有想清楚便走到這裡來。一扇門意外地在她面前打開。她還沒來得及看清裡面的情況，就聽到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那並不是莉莉的呼聲，她想急忙轉身離去，可是來不及了。她在第一排的座位上看到三個──不，四個──熟悉的臉孔，並且在向她招手。
老天爺，妳們在那裡幹什麼？她突然有一種了無牽掛的感覺。
那天晚上，她仍然禁不住打了個電話給莉莉。莉莉接到她的電話顯得非常高興，但也很惱怒她決定回學校去卻不告訴她。緊接著，莉莉轉變了話題。
妳聽我說，我不去華盛頓了。
為什麼？
老外交官說──唉，誰在乎他怎麼說。重點是，我很高興我不用去了。
在那一剎那，她又感到莉莉家溫暖的空氣，裡面夾雜著麵包碎屑與奶油的味道。
■
爸爸又回到紐約來了。因為媽媽說，她不想要馨妹了。媽媽是在看過她的成績單以後這麼說的。那張成績單，她並沒有準備那麼早就拿給媽媽看，是媽媽自己從她的書桌下找到的。也許是這樣，媽媽變得更加生氣，這就好像你隨手檢到了一張紙，正準備丟進垃圾桶，卻瞄到上面寫著辱罵你的話，而且根本不給你機會回應。
媽媽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間去，把電話筒交到她手上，好像這樣就把她的保護權交給話筒另一頭的人。爸爸似乎不知道媽媽已經離開了房間，他並沒有在電話裡詢問她成績的事。他只說，暑假的時候可以到紐約來看她。也許是七月，要不然就是八月。
跟爸爸重新走在街頭上，紐約又回到以前那種昏昏欲睡的狀態。第五大道上的人像夢遊者一般，太陽也不怎麼起勁兒地照著他們。Rockefeller Center 的建築仍然保持著冬眠的姿勢。走過馬路時，她又看到那家小店，裡面依然少了個坐在角落裡寫功課的小孩。
爸爸說，他很想去Museum of Modern Art 走一遭，卻不記得該怎麼走。爸爸很訝異她曉得方向，而且毫無差池地引領他到了那裡。爸爸說，以前他們也來過這裡，只是那時她還坐在推車上。
他們在美術館的地下室吃中飯，然後像過去一樣往中央公園走去。公園裡似乎沒有人知道，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到這兒來了。站立在蒼白土地上的樹木依然保持著好幾年以前的形狀，對於它們一直不能遮掩背後的摩天大樓似乎一點不心急。警察也仍然跨坐在高大的馬匹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好像可以一眼望到幾里外的地方。充滿了活力的小孩跑在他們媽媽的前面。穿著短褲、露出白晰大腿的女人則走在一排嬰兒車的後頭，彼此講著話。
爸爸想換到步道上去走，那兒有樹蔭，可以遮檔這時已變得兇狠的太陽。又走了一陣子路，他們都累了。在板凳坐下以後，爸爸對她說，有一次爺爺帶他去城裡參觀博物館，他還帶著那隻不久前才購買的照相機。
「只值500元的相機。」爸爸說：「等於那時的美金12元多一點。」
爸爸似乎在等待她露出訝異的表情，她便說了聲「喔！」
她坐在那裡聽著，眼角裡溜過往樹林裡跑去的小孩，緩步跟在他們身後的媽媽，以及從路的另一頭折返回來的騎警。她突然覺得，不管她坐在這裡或者不坐在這裡，留意或者不留意周邊的事物，這些人都會準時在這裡出現，繼而又消失無蹤，好像這一切都已經寫好在某個腳本裡了，只是沒有人去認真追查它們。
於是，她隱約中感到自己已經長大了，理解到這世界即使沒有她，每天依然有許多人來這裡，過著自己的生活，就像爺爺仍然住在台灣，小姨仍然在紐約上班，潔西在加拿大出生，而爸爸也照樣和媽媽離婚。
好幾年以後，當她回想起這一天，她記得的只是這個想法。即使後來爸爸帶著她走向迴旋木馬，即使她還沒有走到那兒，鼻子裡已經聞到從烘乾機散發出來的味道，在假日下午習慣聞到的那種味道。這些她其實都不記得了，就像她也不記得在那天的黃昏，當爸爸離去以後，她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她也許什麼都沒有想。她只是找了個藉口走到街頭去，到她慣常去的那家超級市場，一無所思地走下階梯去，刻意避開那兩條會發出肥皂香味的廊道，逕直走到櫃臺前，給自己買了一條麵包以及一塊乳酪。重新回到街上，她仍然什麼也沒想，鼻子裡只瀰漫著撥開玻璃紙便能聞到的乳酪香。有一陣子，她也許曾想到爸爸就要搭乘飛機回去了──可能她連這件事都沒有想，那其實是以後才出現在她心頭的想法。
好幾年以後，她曾經想到，她應該要求爸爸帶她去不同的地方，而不是千篇一律的遊樂場、美術館、或者公園。也許因為她已經長大了，有權渴求自己不曾擁有的東西。然而在那時候，尤其在那時候，她並沒有這麼想。可能她什麼都沒有想，包括爸爸的飛機在什麼時候起飛，飛往哪裡去……，這些當然不需她操心。一切都是爸爸自己選擇的，包括什麼時候來，當然也包括什麼時候去。
這些都是後來她站在超級市場裡想到的。那一天，她又走過那條會散發出肥皂香味的廊道。她想到自己就是在那裡與莉莉相識的，而莉莉已經離開紐約，到華府上大學去了。這些想法就在那一瞬間突然呈現在她的腦子裡。她好像看到了那天的自己，看到自己在那時突然想起了爸爸來，想起自己曾經錯過的所有美好的東西，那些她不知道自己可以擁有的東西。她突然很氣憤自己仍然站在這條廊道裡，想著同樣的事情。
那天下午，她沒有回到學校去。她坐在開往紐澤西的火車上。火車穿過一層層灰暗的後巷與久未清掃的街道，那些她有幸可以繞過的地方。下了火車以後，循著一條彎曲的道路步行幾分鐘，她便看到自己以前的家。她並不感覺到那曾經是她的家，也許她從來就沒有培養出那樣的感覺。她也無法想像自己站在房子裡向外張望時會看到什麼，也許是因為過去她從來就沒有那麼做。房屋的後面新闢了一個游泳池，前面小徑兩旁的杜鵑花也更換為其他的植物。過去週末的早晨，爸爸曾經蹲在杜鵑花旁忙碌一兩小時。房子外表的顏色是媽媽在賣掉房子以前找人新漆的，這顏色現在看起來卻跟其餘的東西一樣陌生。
她還記得自己曾經站在那條小徑上，跟爸爸合拍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個春季來臨不久的黃昏，爸爸提前從公司趕回家，跟她站在杜鵑花旁拍了那張照。後來，很多年以後，爸爸在電話中還提起那張相片來。那時媽媽剛把她寫的一篇散文寄給爸爸，因為學校的老師誇讚她寫得好。爸爸說，他很喜歡那篇文章，尤其是寫她自己房間的那一段，他還可以從描述裡看到裡頭的情景。爸爸又問她，後來那兩個上了黃漆的書架到哪裡去了，還有阿嬤的裁縫機呢。她說，她也不記得了。
回紐約的火車像是走在刷順了的毛髮上，外面的世界也突然變得平順了。她上過的小學很快就脫離了視線。接著是她曾經熟悉的街道。以前上下學的時候，她總會坐著黃色的巴士從那兒經過。這些，就像她曾經住過的房子一樣，很快就被火車擺脫在身後，再度成為陌生的地方。接著是閃爍不斷的樹影，然後是一段變得平坦了的荒野，然後是那些後街與陋巷，這時卻懂得閃避她的視線。
很快的，留在車廂裡只剩下她跟爸媽去城裡玩的記憶。然而那時的車廂到底擠不擠？她坐在爸媽的中間還是對面的椅子上？爸爸跟媽媽說了些什麼？有沒有人在看他們？她都沒了印象。她唯一記得的是，景物在窗外飛馳時，她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即使到了現在，她仍然能夠感到那種興奮。也許她不能責怪爸爸想離開這個地方，也許每個人遲早都會離開這個地方。
■
她再度回想到這一天，那可是將近一年以後的事了。在登機以前，她打了個電話給莉莉。「我的老天爺！馨妹要去台灣了。」莉莉很興奮地說，好像在重複她的話給身邊的人聽。在對話中，她瞭解到莉莉獨守在華府郊區的房子裡。莉莉說，她那邊正在下雨。「不過，」莉莉又說：「妳就要飛到另一個半球去了。總之，祝妳旅途愉快。別以為我不羨慕妳。」
掛下電話，她找了個位置坐下。媽媽道別時的臉孔再度出現在她的眼前，還有小姨那永遠笑容可掬的神情。媽媽本來不想陪她來機場的。媽媽總要讓自己相信，馨妹早就長大了，懂得照顧自己。小姨卻堅持要陪她到機場去。因為這緣故，她和媽媽在小姨家吃晚飯。飯後，大夥人還在電視前坐了一會兒，好像這只是個尋常日子的聚會。她坐在沙發上睡著了。媽媽跟小姨的鬥嘴聲吵醒了她。小姨說，時間還早，讓她再睡一會兒嘛。媽媽說，如果她不曉得隨時保持警覺，在西雅圖就會誤掉班機。小姨回嘴說，這樣她不是更早回到妳身邊了嗎？媽媽沒有理睬她。
在接送她們的禮車上，小姨說，她送馨妹去機場，就是要分享這即將出門的快樂。媽媽仍然沒有回應她。隔了一會兒，媽媽反芻著自己出門前講的話。媽媽說：「什麼事都是大人在幫她打點。連申請學校的事，也是我一個人在忙。」小姨說：「妳媽媽最生氣的是，她忙了半天，學校看上的卻是妳自己寫的文章。」「學校看上的是，東方人的錢最好騙。」媽媽說。小姨沒有繼續接腔。隔了一會兒，小姨才說，馨妹只是去度個假，大家一定要這麼嚴肅嗎？
臨別時，媽媽仍然保持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孔。以前爸爸接她出去時，媽媽刻意掩藏在房間裡的那張臉，現在她看到了。小姨攙扶著媽媽的臂膀，好像急著把她拖回尚未結束的派對去。
跟兩個大人揮手道別，她走進檢驗隨身行李的廊道去，腦子裡仍然是昏昏欲睡的狀態。這樣可真好，她什麼都不必想。
到達西雅圖的機場以前，她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如果不是時間不對，她很想再打個電話給莉莉。她想告訴莉莉，好久以前，她也曾經有過這樣的一趟旅遊，她依然記得西雅圖機場的模樣，她也記得那天的事。
那天黃昏，媽媽才剛說：「回來啦？」爸爸就開啟了大門，好像事先已經跟媽媽演練了似的。爸爸還沒有來得及看到她新換上的衣服，就問：「半夜兩點鐘的飛機，馨妹撐得住嗎？」她跑到爸爸的面前說，她可以試試看。」
他們沒有在家吃晚飯。媽媽說，她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清洗碗盤上。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爸媽要禮車直接開到一家餐廳去接他們。為了去餐廳，他們又雇了另一輛車來家裡接他們。這段事情她記得很清楚。後來再去那家餐廳，她總會想起那晚。想著時，餐廳裡的四周似乎也恢復了那晚的模樣，那麼寧靜、又那麼充滿著出發前的興奮。
她甚至還記得爸爸當時說的話。爸爸說，這是我們第一次去這麼遠的地方。不，爸爸又改口說，這是馨妹第一次去這麼遠的地方。爸爸和媽媽就是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媽媽的心情大概也不錯，她沒有阻攔爸爸說下去。爸爸繼續說：「妳爸媽都快老了才來到美國。到了以後，又等了十一年才回去。」她記得的就是這麼多，因為不久她便在車上睡著了。
莉莉曾經在電話裡告訴她，華府那邊正在下雨，這讓她以為自己要去的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地方。飛機並沒有在上空盤旋很久。也許它曾經盤旋過，只是雲霧擋住了可以俯視地面的視線。飛機開始降落時，她感到的只是快速游動的雲氣和機身的震顫。等到她看清楚地面時，那些平庸的房子、田畦、小溪和樹木都已經清楚得讓人無法產生任何幻想。飛機落地以後，地面上是預期中的灰濛濛。本來沒有任何動靜的旅客，機身停止滑動後便活絡起來。他們似乎很明白自己該做什麼，能夠預測到機場的大廳會擠滿忙碌的人群，雖然人群就是由他們自己組成的。
■
爸爸站在出境室外等待她，旁邊聚著一群不相干的人，好像是來這裡接服刑期滿的人回家。爸爸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她把行李交到爸爸的手裡，有一股油膩食物的味道順著空氣鑽進她的鼻子裡。她知道那不是爸爸身上發出的，卻仍然為他感到難過。
爸爸要她站在門外等候著，他去別處把車開過來。剛才在大廳上活絡的那群人現在又聚集在她身旁。似乎沒有人察覺到，即使是在這灰濛濛的早晨，室外的溫度也比室內高出許多。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在忙碌著，忙著把車子開進縫隙來，忙著把行李丟進車門去，忙著把自己的話塞進別人的耳朵裡。停在路邊的車子仍然點燃著引擎，為空氣添增了氣味與溫度。
爸爸把車子開來了。她顧不得爸爸還在幫她搬運行李，就自個兒鑽進車裡去。車子好不容易移動了，冷氣也開啟了，外面的世界又跟她有了距離。路上偶爾有車子會闖到他們的前面去，那只會煩惱爸爸，不會煩惱她。車子開進高速公路上，越過一條裡頭流著污水的河溝。溝旁的鐵絲網掛著好幾張微笑的人像，畫面上卻看不出他們想幹什麼。車子爬上了彎曲的高架道，她突然跟遲鈍的車子一樣變得倦怠起來。
當她再度醒來，一下子不曉得自己在什麼地方。接著她想到的是，媽媽已經不在她的身旁。平常她巴不得能躲得遠遠的媽媽，現在已經不見了。
「醒來啦？」爸爸說：「還是那麼愛睡嗎？」
她突然感到有些憤慨。十多年了，爸爸記得的卻是這些無聊的事。
車子已經開進市區裡。這是個像紐約那般偉大的城市，卻身陷在墨西哥城的困境裡。他們的車子在車陣中停了下來。有個女子沿著長排的車子走了過來。每走到一部車子旁，她便搖了搖手上抓著的如白色鈴鐺所組成的花朵。女子的臉上還包著圍巾，好像在隱忍著不欲為人察覺的腹痛。
不久，車子開始緩慢前行，但不是這個線道上的車子。緊接著，前面的車子都像浸了水的棉絮那樣散開了。當他們移動到接近路口的時候，有一輛車子突然從旁邊切入他們的線道，並且停留在他們的前面。她聽到長長的喇叭聲，隔了一會兒才發現按喇叭的人是爸爸。
太陽升起來了。太陽是從兩棟樓房中間升起來的。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已經忘記太陽的存在。現在太陽把橘紅色的光芒射進車子裡，把她同樣遺忘了的燠熱注入車子裡。行人這時也出現了，像是西部電影裡搶著渡河的篷車隊伍，從高架橋下的路口穿越而過，阻擋所有前行的車輛。原來在身後的摩托車這時又趕到他們的前面去，兩台、四台、八台……，最終都被一條隱形的橫線攔阻下來。末了抵達的一台摩托車，眼看已沒有行進的空間，卻依然不減速度，並且奇蹟似地從兩輛汽車中間鑽出一條生路來。
他們的車子好不容易才開上一座橋。她對這裡還有些許印象。她還記得，上次他們坐著的車子經過這裡，爸爸突然叫了一聲。司機扭過頭來，以為爸爸要他把車停下來。爸爸問，真的是這座橋嗎？奶奶會過意以後笑了起來，同車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現在爸爸安靜地開著車，這座橋對他必然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了。橋的另一側仍然有潮水般的車子向他們湧過來。橋下則是出奇的安靜，一叢叢長得圓圓的灌木靜靜地站立在沙洲上，好像因為乏人注意，才長得那麼有生命力。
■
再度醒來的時候，她發覺自己躺在一個房間裡。她知道爸爸已經離去了。入睡以前，她還聽到奶奶質問爸爸怎麼不多待一會兒，接著是爸爸為自己辯解的話。那時她只希望爸爸早點離去，好讓她能夠安靜入睡。其後她便不記得發生了甚麼事。現在她躺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其實並不完全黑暗，因為還點著一盞夜燈。這是奶奶走進來為她點亮的，點之前還問她有個燈好不好。奶奶做甚麼事都會詢問別人好不好。如果沒得到預期的答案，奶奶就會再度詢問別人好不好，讓人懷疑她是否也使用同樣的方式打蚊子。
她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深怕一動便引起外頭奶奶的注意。這是多麼好玩的事：她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注視著自己的行動。她可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以前，當她走進自己的房間裡，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正在走進去，而且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在想著這件事。這讓她想起在課堂上學到的拉丁文：我思故我在。當然嘛，你一定要在那裡才這麼在乎自己在那裡。是這個意思嗎？誰管它呢！
下雨了。她聽到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莉莉那邊的雨下到這裡來了嗎？台灣的雨原來下得這麼急，聲音這麼響亮。有人像她一樣在留意這件事嗎？如果在學校裡，老師一定會從玻璃窗後頭叫嚷著：People, People. 如果在公園，大人會趕過去把那些光著腳的嬰兒從草坪上抱起來。然而在這裡，這急急向下宣洩的雨，怎麼沒引起任何人注意？
一個小女孩哭鬧的聲音從雨中傳過來。那哭聲跟雨聲一樣直截了當，一樣讓人措手不及。爸爸說（爸爸總喜歡這麼說），她生下來的第二天，爸爸在遠遠的走廊上就聽到她的哭聲。而別的小孩，爸爸總喜歡加上這麼一句，別的小孩被推出來的時候可睡得香呢。聽到這，她總會把兩手一攤：I couldn’t help. 不然怎麼辦呢？反正她知道爸爸還要講甚麼。
現在是甚麼時候了？為什麼還有個小孩在那兒哭鬧？從正在播放的電視聲，這時被雨聲壓得低低的，她曉得時間並不晚。事實上，她的身體比她更清楚，這是紐約早晨的時間，那個十幾小時以前她還居住的地方的早晨。
「你們不要理她！讓她繼續鬧。」
這是一個大人的聲音，卻跟那小孩的聲音一樣響亮，一樣足以跟雨聲相抗衡。
「妳哭嘛！沒關係。我們要回去了，妳留在這裡繼續哭嘛！」
從那樣健康有力的說話聲，她猜想，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臨走前，媽媽告訴她：台灣的時間跟紐約的時間正巧差十二小時。十二小時，正好把這世界完全顛倒過來。難怪這裡看起來甚麼不一樣。怎麼她從來不覺得，爸爸和媽媽是從這地方出來的。
原來她自己也是外國家庭的一部份。外國家庭，就像Neeta的家庭一樣。母姊會的那一天，Neeta的媽媽、阿姨、小妹、還有她的祖母都到學校來了，都穿著那種奇怪的服裝，特別惹人注目。謝謝老天爺，Neeta說，她媽媽跟老師講話時，還好是阿姨抱著她的小妹妹。其後的好幾天，男生們對Neeta說，原來妳們老早就流行穿露腰的衣服了。可是我妹妹並沒有穿呀，Neeta回答，妳有看到我妹妹穿嗎？
奶奶走進房間來了。
「噫？」奶奶說：「原來已經醒了，娃兒呀。」
奶奶進來得非常突然，她來不及把眼睛閉上。
「我只是進來看看窗子關上了沒有，沒想到妳已經醒了。」
下一段時間裡，奶奶重複著同樣的話。即使她已經走出房間，坐在飯桌前，奶奶仍然重複著同樣的話。好像出來房間以後，她就變了個人，而奶奶在跟她談論房間裡那個人的事。
「眼睛張得大大的。」奶奶說：「噫？我說，這娃兒怎麼已經醒了，是給雨聲吵醒的吧？」
「我說，這個傻娃兒，就只曉得躺在那裡，眼睛張得大大的。直到奶奶問，肚子餓了沒。她才說，有點兒餓。妳看！不問還不曉得餓呢！」
雨又落下來了。嘩嘩嘩，嘩嘩嘩……。對面人家不再傳來小女孩的哭聲。
奶奶站在廚房說，颱風要來了，不過颱風不會經過他們這裡。
她不太明白奶奶的意思。這大概跟雨落在四周卻不會打在他們頭上的意思很相近。
奶奶把做好的菜一道道端到飯桌上。
「蒸蛋，」奶奶說：「還有拌黃瓜。」
奶奶用杓子盛了柔軟的蛋，放在她碗裡，又用筷子夾了兩三片淹黃瓜，也放在她碗裡。
「奶奶不會做菜了。只揀一兩樣妳喜歡的做給妳吃。」
「妳喜歡拌黃瓜，對不對？」奶奶繼續說：「怎麼不吃呢？」
她夾了一塊黃瓜放進自己的碗裡。
奶奶又回到廚房，去做下一道菜。
雨水仍然在嘩嘩嘩，嘩嘩嘩……。
她把黃瓜夾進口裡，酸味中有一絲甜甜的味道。
一種幸福的感覺隨著嚼碎了的黃瓜滑入她的食道裡。
第二天早上，奶奶一看到她，就對她說：「走了。颱風已經走了，不來了。」
然而她依稀聽到小小的雨點打在窗戶的聲音。
她跟奶奶出門時，有雨點飄到她的臉上。她們正轉身回去拿傘，雨又停了，剩下太陽傻傻地站在天空上，好像在說：「我不曉得呀，不干我的事。」現在她看清楚附近的模樣。藍天高高的，飛快移動的雲朵也高高的。站在它們下面的房子，好像在躲避隨時會橫掃過來的竿子，全都蹲下了身子來。
菜市場就在奶奶家附近，到那兒去甚至不必走大馬路。奶奶要她跟著去買菜，這樣奶奶可以確定買到她想吃的東西。然而奶奶走得快，她總跟不上。過了一會兒，她明白，她一直在避免前面的人擦撞她，奶奶和其他人卻沒有這類的問題。奶奶發現到她走得慢，便立定下來，把她的手臂抓在自己的手裡。這樣她們走得更慢，但可以確保走在一起。
她跟著奶奶停在賣魚的攤子邊。「要什麼？請看看咯。」攤子後有個女人問。奶奶在專心看魚，沒有理睬那女人。奶奶轉過頭來問她想吃哪種魚。她被問得愣住了。光從外表，她怎麼會知道她喜歡吃還是不喜歡？奶奶說：「還是買條黃花魚吧。黃花魚的刺少。」
奶奶對站在攤子旁的年輕女孩說：「給我們一條黃花魚。」那個女孩看著奶奶不知所措。「就在妳身邊的那個啊。」攤子後邊的女人提醒那女孩。女孩等奶奶指出哪條魚才將它抓起來，放進籃子去。她們站在那兒繼續等，等著攤子後的女人清除魚身。事情總是這樣，你把書帶出圖書館，也要耐心等他們給作消磁的動作。
「三百二十元。」年輕的女孩對奶奶說。「這麼貴呀！」奶奶回答，依然把錢掏了出來。女孩把錢交給另一個年齡比她還小的女孩，後者從塑膠盒子裡取出好幾個硬幣交給前者。也許價格昂貴的魚都得經過這麼繁複的手續。
「這兩個都是妳的女兒嗎？」奶奶問。正在清除魚身的女人回答：「對。兩個傻女生。」站得比較近的那個女孩仍然保持無動於衷的模樣，站在攤子後的那個女孩則加深了臉上的酒窩。奶奶說：「這是我的孫女兒。」女人頭也沒轉，就回答：「好福氣呀。」奶奶說：「從美國回來的。」那女人又說：「好福氣呀。」
魚販子旁有個賣豬肉的攤販。她看到另一個女孩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在拔豬腿上的毛。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爸爸說的那些坐在店鋪裡寫功課的小朋友，現在都在市場裡拔豬毛嗎？
■
下午，爸爸來奶奶家接他出去玩。爸爸似乎在出發之前，才想到要打電話給奶奶。奶奶說：「等會兒就來，你今天不上班啊？」爸爸怎麼回答，她不曉得。奶奶問爸爸是否要跟她講話，話筒就落入她的手裡。爸爸問她要不要睡一覺再走，她說不需要。爸爸說，那麼他現在就來。
跟爸爸出門的時候，雨停了。雨也許並不想停，只是少了製造雨水的雲朵。爸爸帶她去找車。這真好玩。你必須把車停得老遠來找人，又必須帶人去找你的車。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一股風迎面吹過來，把灰塵吹進了眼睛裡，把紙屑吹離了地面，把所有重量不足的東西吹得微微顫抖。只有樓房投向馬路的影子，卻絲毫不因為風而產生任何晃動。
爸爸帶她去看《花木蘭》。爸爸問，她聽得懂中文配音，對不對？她說，可是她沒辦法看中文字幕。爸爸說，他倒沒想到這一點。原文配音的電影還有半小時要等。爸爸打算帶她去別的電影院，想一想又說，他們還是在那裡等吧。他們站在光線不足的大廳裡，透過大幅玻璃窗看著外面。從每一個角度看出去，你看到的好像總是台北的後街。大廳本身也是老舊的模樣。也許光線不足，讓人們看不出布置已經陳舊了。爸爸說，他快要出國的時候，這家電影院才蓋好。「那時候，到處擠得人山人海，不像今天這麼冷清。」爸爸自己算了算。「老天爺，」他說：「都已經二十多年了，連妳都十七歲了嘛！」
看完電影以後，街上更熱了。風也吹得更起勁，吹得她的頭髮從背上翻過來。四周的房子都在睡覺，太陽卻照得人格外清醒。陽光已經斜了，為面向它的樓房畫出直直的黑影，為走過馬路的行人添加扭曲的光影。遠遠的樓頂上有個金屬製的水塔，這時正發出燦爛的光輝。爸爸回過身子對她說，那一年，就是這個季節，他跟媽媽飛到美國去。「都二十多年了耶。」爸爸說。
坐回爸爸的車上，陽光從後車窗射進來。雲朵重新堆積在遠處的天空，堆成了一整坨，看來好像一張放大的人臉，一張烏黑的臉孔，被光線塑出側面的輪廓。她想起紐澤西的冬日，那很快就變得一片黯淡的大地。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雖然她現在過得不算是什麼日子。她現在是在度假，跟爸爸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在度假。這樣的日子沒什麼不好，這世界上不見得有什麼更好的日子。
回到奶奶家，她已經習慣房子裡在那時的燈光，好像總調成恰巧跟外頭一樣昏暗。門在她身後關上，天就在外面黑了，房間裡也變得明亮了些。奶奶問她吃過了沒有，聽到她說沒有，便繼續端出她早想好的話，說她已經燒好一條黃魚，拌了一碗黃瓜，還做好一客蒸蛋。奶奶又問她：「爸爸怎麼沒跟妳一起進來？我有事要跟他商量。」
跟爸爸商量事情，奶奶當然得親自打電話給他，還得耐著性子等爸爸回到家，中間可冤枉撥了好幾通電話。最後奶奶抱著話筒對爸爸說：「過幾天，我們要去參加爺爺朋友的葬禮，你可要讓馨妹跟著去，還是怎麼著？」爸爸在另一頭說，奶奶就在這頭重複一遍。「你要帶她出去呀？」奶奶還問了好幾次，連她都聽到爸爸在另一邊的聲音。「那我得給馨妹買點東西帶在身邊。」末了，奶奶這麼說，好像在等待一個飽嗝從胃裡衝出來，才等了那麼久。
收拾了飯桌以後，奶奶便帶她出門買東西，好像爸爸馬上就要來接她似的。那條菜市場的路，白天熱鬧得很，現在看起來卻十分冷清。她以為那是不同的路，看到兩邊空蕩蕩的攤子，才知道那是自己走過的路。她們走經一家理髮店，這店鋪她倒認得出，外面也有三種顏色組合的圖案，同樣在永無止境地向上旋。奶奶看到她在注視，便問她是不是該整理頭髮了。這時她才認真地看了店裡一眼。裡面只有一張椅子，和一面大鏡子，上面還跳動著彩色的畫面，是對面牆上的電視機放送出來的。她怕奶奶誤會，連忙搖了搖頭。再來的好幾家，門窗也是敞開的，一樣有電視畫面在裡頭跳動，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家播放的聲音特別響。這些人家大概在看同一個節目，便共用同一台電視機所發出的聲音。
回到奶奶家。爺爺把電視讓給她，自己回房間聽戲去了。奶奶進廚房裡清洗碗盤。這是她最享福的時候。在家裡，即使只有媽媽和她兩個人在，她也從沒有這麼享福過。現在她明白為什麼莉莉那麼早就想搬到華府去。老外交官一向很少待在家裡，莉莉現在一定像皇后一樣幸福。
奶奶搶著在垃圾車離開以前衝出房門去。過了一陣子，奶奶回來了。「可逮著它了。」奶奶說。「好了，這下沒事了。」她又說。奶奶仍然沒有坐下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在尋找什麼東西，窸窸唆唆的。如果你沒弄清楚，會以為房間裡有條狗，在那裡扒東扒西。不久奶奶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本子。娃兒呀，妳看。奶奶翻開了本子，那是一個硬殼的照相本，一看就知道是好多個年代以前的，好像那時候的人都比現在大，才搬得動那麼重的東西。「這些人都是妳爺爺拜把的兄弟。」奶奶指著照片上的人對她說。「妳看，烏壓壓的這許多人，全都是。」照片裡，有兩排穿著制服的人，很整齊地站在那裡，好像一起在研究面前的攝影機。奶奶指了其中的一個人說：「就是這個人，我們要去參加他的告別式。」奶奶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個人頭上；「這是妳爺爺。」奶奶把照相簿搬到她的大腿上，自己站了起來說。「一個個都走了，」隔了一會兒奶奶說：「連妳爺爺在內，現在只剩下三個──四個，有一個成了植物人。」她聽到廚房裡有奶奶的欷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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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又來接她出去玩，這次還要在外頭過夜。提著奶奶為她準備好的用品，她坐上了爸爸的車子，仍然坐在她所堅持的位置。這久違了的位置，現在她覺得，好像是專為她而準備的，雖然要隔好長一陣子，她才有機會重新坐在那裡。她坐了上去，仍然選擇接近右窗的角落坐下。這樣爸爸可以從後視鏡看到她。這樣爸爸就不會不斷說著話，好像只是為了確定她還在那裡。她坐在那裡，看著左邊永遠空虛的位置。其實只要她願意，就可以隨時把腿伸往那裡。她從來沒有那麼做，好像總想把權力轉讓給下一回的自己。
開始的旅程像她過去所熟悉的那個方式。高速公路好像總是躲得人遠遠的。一旦找到了它，城市又開始躲著公路遠遠的。開了一陣子之後，他們在某個休息區下了車。田野終於出現了，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鄉下的地方。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