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復
她坐下來的時候,看到梁董的兩隻手交疊著,形成一座金字塔的模樣。這讓她想起在報上看過的一個補習班廣告。畫面裡的男人,雙手並不是交疊的,右手好像還握著一支筆。這兩個人看起來卻那麼神似,也許是因為姿勢都十分做作的緣故。
不知從何時起,那幅廣告已經從報上消失了。前幾天,她恰好坐在同事的車子裡,看到一棟大樓掛著那家補習班的招牌,她還脫口唸出了上面的字樣。
── 梅姊曾經在那兒做事嗎?駕駛的小吳問。
── 別傻了,坐在駕駛座旁的小蔣插口說,這是家補習班,你都不知道嗎?當年可是赫赫有名的留美補習班呢。
為什麼要說「當年」呢?難道它已經倒閉了?或者創辦人尾隨著客戶移民到美國去了?在她認識的好些人裡面,飛菲就是這家補習班的客戶。當時,飛菲還邀她一起去報名呢。也許就是從那時起,這畫面烙進了她的腦海裡。她曾經納悶,一個每天吃燒餅油條時所看到的廣告,怎麼會對飛菲產生那麼大的誘惑?飛菲的父親不是個窮公務員嗎?也許是失戀的打擊堅定了飛菲出國的心意。那時她跟一個男孩要好,卻無端遭到他甩棄,只因為她提出一些天真的想法,一些屬於小女生的想法,像穿情侶裝這類的事情。
現在飛菲已經在亞特蘭大定居了,嫁給了當地的一名白人警察。飛菲出國的那一天,她也在送行的行列裡。也許是那人擠人的場面,或是那天離別的情緒,讓飛菲看起來仍然像個失戀的人。在回程的巴士上,她想到那張臉和上頭的表情就感到難過,好像離開的人不是飛菲,而是她自己。到了亞特蘭大以後,飛菲就沒有再跟她聯絡;連一張卡片都不曾寄給她。為什麼去了美國的人都變成這麼無情呢?
梁董還在繼續他冗長的開場白。他的頭髮略顯膨鬆,臉上缺乏光澤。西裝上衣開敞著,露出沒有紮結領帶的白色襯衣。這樣的穿著,讓她想起那些變態的男人所愛好的裝扮。
通常在前幾分鐘的講話裡,她都不必費神去聽。梁董好像又講到「我們都是一家人」的那些話。這個人和他那富有的家族當然不會把公司裡的員工當成自家人看待。她來公司服務了這麼多年,也只去過梁家一次。那是因為他們剛在外結束一個會議,梁董請她趕回公司去拿份文件給他。
── 送到我家去好了,梁董走進座車以前說。
坐進車子裡,梁董又伸出了頸子。
── 等一下妳留下來吃晚飯,正好可以見到一位名作家。
那其實不是一個怎麼有趣的宴會。男女主人花了好長時間介紹親友給那位作家。成群的親戚湧進客廳裡,介紹完畢後,又一個個尋找藉口溜到其他的房間去。輪到她被介紹時,她對那位頭髮已經脫落的作家說:
── 你是我的,不是,我是你的崇拜者。
這話讓她自己都覺得噁心。在接下來的言談中,她的腦海裡一直揮不開她老師對那位作家的批評。他說,這人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在新書發表會上還用英語跟外國來的慕名者大聲交談。聽到這評語的時候,她還坐在大學講堂裡。那位年輕講師咬牙切齒地講著,也許只為了喚醒下面一群可憐的瞌睡蟲。轉眼間,這位飽受批評的作家已變得頭髮稀疏。
過了幾天,梁董將這位作家親筆簽名的近作交給她。她去梁家作客的事就這樣被大家知道了。小蔣還有點吃味地說,這表示她就要升官了,林進基就是這樣升成經理的。任何人都知道,林進基晉升以後依然猛跑老夫人的勤務。她可不想在自己的下半生做同樣的事。
梁董已經停止講話,在等待她的回應。剛才他說了什麼來著?蔣興國是他最後提到的名字。今天的主題必然與小蔣提出的辭呈有關。上次她坐在這裡討論這件事,梁董可沒有這麼嚴肅的模樣。那時他也沒有著西裝外套,整個身子還面向陽光染黃了的牆壁,片刻也沒有轉到她這邊來。看到那模樣,她就想衝出去,對外面的人宣布:這公司已經完蛋了。
「經過一段日子的考慮,董事長的決議如何?」她決定以迂迴的方式逼近話題,心裡卻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梁董楞了一下,眉毛也皺了一下,似乎在抱怨這時正移到他臉上的陽光。單純從這人對西曬的適應程度,你就可以推斷他待在辦公室裡的次數。
「這個問題……,是,這個問題確實很重要。謝謝妳上次來我這裡,反應同仁的意見。我準備把它提到董事會去,相信大家都會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可見梁董並沒有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任何人只要留心聽,就可以體會出,這個建議根本是她自己提出的,為了設法挽留像小蔣這樣的同事而提出的。小蔣曾經對她說,一個不準備跟上時代腳步的公司是不值得員工效命的。
「當然,」她補充說:「任何人在面臨新技術的時候都會猶豫不決。我自己就──」
「是,是,……」
梁董用稍帶氣喘的口吻打斷了她。每當他對話題失去興趣的時候,就會用那輕微的氣喘來打發對方。她剛進公司的時候,這人的頭銜還是副董,身材像老董一樣乾乾扁扁的。老董去世以後,他的身形幾乎在一夕之間長得順溜了。好像他的身體在那時得到一個訊息,知道那撥交給它一半基因的生命已不在塵世。
「妳來公司已經有好多年了。」梁董改換另一種口氣對她說。
這話觸動了她心裡的傷處。事實上,都已經快十年了。那天,小蔣對她說:梅姊,要是有一天我也像妳一樣……。她真恨自己還花了那麼長時間來勸導小蔣。
「我還記得妳是在美齡之前便進入公司的。」
可是方美齡早就離開了。
「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我自己也是在那段時間加入公司的。」
除了姣好的身材外,方美齡還有什麼值得人念念不忘的?她很早就直覺到,這位小姐不會久留。事實上,自從梁董接管公司以後,沒有一個人在這公司待滿四年以上──除了一些已經晉升為主管的人,還有她自己。
「公司裡一向的作法是這樣:我們絕不虧待長期為公司服務的員工,從老董事長以來,我們就堅持這個政策。」
可惜這政策到他接手以後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們是個一向重視職場倫理的公司。」
她克制著幾乎要湧到嘴邊的笑意。她不知道這人在暗示甚麼,她已經不想表達任何意見了。反正這公司就要完蛋了。走出房間以後,她會告訴小蔣自己的看法。也幫我留意一下外面的出路吧,她會對小蔣這麼說。
小蔣曾經對她說,那麼多人辭去職位,因為大家都知道梁家已經從製造業轉到金融業,這也是為什麼老頭子願意把這公司交給他。
「剛剛妳提出的意見,」梁董突然說:「我知道,這是蔣興國在背後鼓吹的。」
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從這個位置,我可以看到別人不容易看到的問題。」梁董繼續說。
聽到這話,她感到憤怒起來。讓他繼續得意吧,她已經不打算回應甚麼。小蔣說得有理,梁家留著這個公司只是在利用來套利。
「很多人,在公司裡沒待上幾年,就吵著要加薪,有的人甚至吵著要晉升。如果你不答應他們,他們就在背後鼓動風潮,製造離開公司的藉口。」
辭職還需要藉口嗎?這可是她所聽過最荒謬的說法。
「公司當然不會放心把責任交到這些人的手上。」梁董繼續說:「可是妳跟他們不同,梅姊。我曉得公司裡的同仁都這麼稱呼妳,這也顯示妳受人愛戴的程度……」
陽光更斜了。整個辦公室轉成溫暖的黃色色調。公司附近有一所小學,如果這時有人把窗戶打開來,她便可以聽到放學小孩的聒噪聲,迴盪在兩排樓房包夾的大街上。
「剛才我說過,公司從來不會虧待老部屬、老員工的。」
梁董把目光移回到她發熱的臉頰上,做成深情的模樣看著她。
「我們查了一下妳的年資,又查了一下公司的記錄。」這人繼續說:「很慚愧,在我任內,沒有什麼案例可循。老董的任內,倒有很多例子可供參考。」
「恭喜妳了!梅姊。」梁董停了下來,看著她,等待她的反應。
恭喜甚麼?她期待身後的門會突然推開來,一小群人捧著蛋糕蜂擁而入,上面寫著「慶祝就職十週年」之類的字樣。
甚麼嘛,哪有這麼久?拜託,別這樣整人好不好!
「啊,妳看我──」梁董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卻不像他所模仿的人那麼有氣派,不管他有意模仿誰。
「是這樣的,」梁董頓了一會兒繼續說:「林進基,林經理已經在公司待了一段時日。如妳所知,老董在的時候,他已經進公司來了。」
她隨著梁董一起點了點頭。
「最近他跟我報告,說他想去我們的關係企業裡開創他的第二春。」梁董繼續說:「我本來捨不得放他走。但他跟我推薦了妳,我才放了心。」
「所以,再度恭喜妳了,梅姊。」
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被好多根線牽住而講不出話來。梁董還在微笑地看著她,那配合他的笑容而微微上翹的小鬍子更增強她的不安。她像是房間裡唯一聽不懂這笑話的人,因此無法隨著眾人一起開懷大笑。
電話鈴忽然響了起來。從剛才到現在,這房裡的電話一直都沒有響過,現在卻響了起來,像是適時得到暗示似的。
梁董拿起了話筒。
「韓老──」
梁董提高了聲調,語音也跟著愉悅起來,好像他坐在這裡的目的就是在等候這一刻的來臨。
她站了起來。梁董理解地向她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收回,聚焦在原先的地方。好像那裡放了個小螢幕,顯示著電話另一端人的臉孔與表情。
她回到辦公大廳裡,裡面已經散播著下班的氣息。
梁董到底是甚麼意思?難道他要她接替林進基的位置?林進基可是經理耶。一定有甚麼地方弄錯了。她的心卻禁不住怦怦地跳了起來。剛才所有梁董的話不都指往這個方向嗎?他說,公司不會虧待老部屬。又說,林經理向他推薦了她,他才放了心。她應該去找小蔣談談,看看這人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不管公司安的是甚麼心,她會對小蔣說,到時我會派你去外頭修習課程。
小蔣一定會用無可救藥的負面心態來幫她檢視這整樁事。他可能會說:他們只是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找個人暫時頂替一下。或者,這樣做能為公司省下一筆很可觀的人事開支。
不,她不能跟小蔣討論這件事。他甚至可能會認為她在賣友求榮。
她抬起頭來,往小蔣的位置看了一眼。
這人反正不在座位上了。
坐在遠處的阿金卻用不耐煩的眼色移開了與她意外相接的視線。
誰在看妳呀,她突然想站起來說,妳以為我會像妳一樣沒事可做嗎?
收音機又傳出那種尖銳而難聽的歌聲。平常聽到這類的下班音樂,她的心早就溜到路上去了。然而她是否要留下來等梁董呢?這人是否還有別的話要向她交代?也許剛才他所理解的默契是,她只是暫時離開一會兒,以方便他與韓老談話。要是他走出來,發現她已經離去,會做何感想?
梁董的辦公室仍然是緊閉的,看來這人還有好多事情要處裡,或許又碰上棘手的事也說不定。這個可憐人,剛進公司時必然知道,他所接手的公司並不比雞肋好許多。這許多年來,他在樓房裡好像依然摸不清狀況。有一次,他去茶水間傾倒茶葉渣,嚇到了在那裡清理櫃台的蔡媽。
真難為他把她看成了一塊料。他是怎麼發現到她的?平常只有在中午時候,這個可憐人才會走進公司來。那時候,她正為了截止時間的逼近而處於水深火熱中。這個傻人,必然將她的慌張看成了敬業。他還把那位作家署名的書轉送給她。一定有人說,老闆將自己不希罕的東西轉送給屬下是討好他們的一種方式。他可能並不是這樣的人,才肯花功夫邀請作家到自己的家裡。也許,作家簽署名字的時候還提到了她。
她從手提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從裡面,她看到的還是自己剛從學校畢業的樣子:臉頰依然鼓鼓的,兩隻眼睛從小就逐漸往相反的方向長去。媽媽曾經期望它們將來能夠變得親密些。然而,這對不中看的眼睛,加上眼角偷偷長出的紋路,意外構成了讓上司信賴的形象,這可是媽媽始料未及的事。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起身準備離開的同事都往她這兒瞧了一眼。這些自負又沒見識的人,一定以為她被梁董罵了出來,才在這裡賣乖獻殷勤。
她決定拿起手提包走到茶水間去。為了節省一點可憐錢,公司並沒有在這裡安裝冷氣機。這房間卻成了她與外界通聲氣的地方。有一次,她在那裡把爸爸寄到公司的信重讀一遍,就著旋開的水龍頭哭了起來。爸爸在信上說,媽媽希望她能夠辭掉工作回去,他們會設法為她安排合適的對象。那是公司才搬進這棟大樓的時候。在這之前,她寫信回去,說了些必須另覓住處的抱怨話。
後來的日子裡,繁忙的工作完結時,她也會走進這個房間來。從這裡往地面看,那些稀疏而渺小的人在街上緩步行走著,會讓她想起跟飛菲逛街的日子。
那應該是大一下學期的時光吧?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摸索,她們已經曉得如何應付學校功課。飛菲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消息,知道哪裡有百貨公司在大減價,哪家二輪戲院在上演她們錯過了的搶手片。那時候,這城市的交通還不像現在這麼糟。不管她們走到哪裡,碰到的都是一清二爽的街道。尤其是在下午兩三點的時刻,唯一的顧忌是害怕碰到熟人。怕什麼呢,飛菲說,熟人才怕碰到我們呢!
一陣風吹到她的臉上。風裡面有這城市被蒸熟了的味道,裡面也潛藏著入秋的涼意。好漂亮的晚霞呀!剛才她坐在梁董的房間裡,看到鑽進房裡去的斜陽,就應該期待這樣的光景。今天一定是農曆本子上說的好日子。倘若還有敲鑼打鼓、吹嗩吶的隊伍從樓下經過,就更能印證她的猜想。人死了都得找個好日子出殯,她真不該站在這裡枉費時光。今天的折騰已經夠了,就讓它到此結束吧。
她走到大樓外,風吹得好舒適。等一會兒梁董出了大樓,就算有些不快,也很快會煙消雲散的。最後一次碰到這樣的好天氣,她正好去老市區為梁董了結一個私人帳戶。這原本是秘書小姐該效勞的事。以後林進基撇下的外務恐怕也要由她來擔當了。去外頭跑跑其實並沒有甚麼不好。公司裡的業務會自然有其他人來分擔。她可是一名主管了,沒什麼好客氣的。
然而,事情果真如她自己所認定的嗎?管它呢。就算誤會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何不今晚就搶先慶祝一下?找小蔣他們一起吃晚飯。今天就由我來做東,是過生日還是為什麼,你們自個兒去猜。小蔣到哪兒去了,還有他的那些死黨?時間未過七點,這些人一定還窩在某家咖啡店裡。打手機便可以找著他們。天氣太好了,幹嘛急著回家呢?
剛接通對方的手機就被踢到語音信箱去。看來這是他們計謀的一部分。這群人說好了在某處碰面,還要確保不受外人干擾。也許他們知道梁董要召見她,故意不等她出來便離開。也許他們已打聽好風聲,才做出這種抵制她的動作。
不管他們了,這群情緒不穩的年輕人。
既然只有一個人,她可不想繼續在附近逗留。這時候來往這條街的都是些趾高氣昂的小姐,長長的腿蹬在細細的鞋跟上,又擔心別人瞅著她們看,故意擺出一副冷漠的面孔來。她可不想跟這些人分享美麗的黃昏。
她在考慮,是否回公司帶本書出來。然而今天的心情那麼好,她並不想回家去。也許去老地方走走吧。上次為梁董跑腿可是一年以前的事了。說起來真夠嗆的,公司都遷走那麼久,他在那兒還有個戶頭沒結掉。如果不在乎那麼一點錢,何必要勞煩她跑一趟?那天的光景倒真好。那時颱風徘徊在外海,說要來又羞怯,倒把夕陽的光線洗得乾乾淨淨的。走過巷子口,風還把水煎包的味道吹進了行人的鼻子裡。
以前就因為喜歡那區域,她才選了這家公司上班。飛菲是第一個帶她到那裡去的人。那時候,飛菲還沒有男朋友。每次她們去那兒,都選在一家二樓咖啡店落腳。飛菲在那時算是前衛的女性了。年輕的男服務生走上來,她就評論人家的長相。在相識的這幾個女生裡,飛菲最有自己的個性。這樣的人總難免會受人傷害。飛菲當然不容自己淪為茶餘飯後的笑料。然而,她是怎麼認識那白人警察的?據說在國外,有些酒店只歡迎單身人士前往,男人和女人在裡面相互瞅來瞅去。給飛菲看上的恐怕還不只一個吧?有捨不得的又吃不下的就介紹給我好了。要是聯絡上飛菲,她一定會這麼跟她說。飛菲一定在另一頭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真奇怪,飛菲沒回過台灣,她嫁給白人警察的事是怎麼傳開的?也許有人從她娘家打聽來的。地址簿裡應該有飛菲家的電話號碼。那本老地址簿恰巧還留在提包裡。翻開來,好極了,裡面果然有飛菲的號碼。這小本子也跟隨她好幾年了。兩年前,她還用針線將它重新縫起來。那時候,這本子看起來並不像現在這麼黃。
飛菲怎麼都不肯回來呢?沒有空,還是不好意思回來?難道連飛菲這樣的女性都有了顧忌?那時候,那麼毒的大太陽天,兩人都還肯跑去西門町看電影呢。這樣的日子任妳怎麼想念都不會回來了。然而,飛菲就是死也不肯從火車站那邊走過去。那裡的柏油會黏鞋子,飛菲跟她說。飛菲也是有顧忌的人。要是聽到她升成經理的消息,飛菲會怎麼說呢?
── 哦,經理有多大呀?
── 沒有多大啦,只是最低層的主管而已。不過,我可沒跟老闆求過耶。
── 幾年了呢,妳去那公司幾年了?
── 妳剛離開不久,我就去了。
先打個電話給彩霞吧,也許她知道飛菲的近況。上次在同學會裡,就是彩霞跟大家談起飛菲的。自從95年以後,彩霞說,她就沒有再見到飛菲了。95年,飛菲已經離開台灣了。彩霞是怎麼見到她的?也許那年飛菲回來過,卻不想跟她見面。飛菲跟那男生分手時,她原本要勸慰飛菲,卻不慎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她們之間可能從那時起有了芥蒂。否則,飛菲怎麼不告訴她正在申請出國的事?
該打個電話去問問彩霞,95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有人能夠像彩霞那樣,事情發生在哪年都記得一清二楚。96年,彩霞對大家說,她自己結了婚。2000年,她跟丈夫離了婚,現在帶著一對雙胞胎自立門戶。從彩霞黝黑的臉孔、灼灼逼人的眼神,你就知道她從來沒被時間擊倒過,時間反而被她用數字串綁了。算了,別打電話給她。跟她追溯起事情來,還挺累人的。
要是打電話給嘉如呢?她一定劈頭就問,怎麼樣?中了彩券嗎,還是繼承了一筆遺產?不然怎麼會有興致打電話來?算了!嘉如在畢業前就開始上班了。她經歷的事可不少,沒有一件事在她的眼裡是新鮮的。
就不信她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聊聊天。繼續翻小本子,慧心的名字跳到了眼前。慧心是個很懂得照顧自己的女生。大一結束前,她轉到外文系去了。畢業以後又嫁給一個大公司的少東,據說是家裡安排的。上次她意外出現在同學會上。孩子們都大了,日子沒以前那麼忙碌,慧心向大家解釋。有空時,她還會去跑跑基金會,純粹做義工的,幫他們處理一下英文書信。慧心不可能有興趣過問別人公司裡的事。
跟慧心比起來,美蘭卻是完全相反的命。大一時有好多男生纏著她,向她借筆記。四年裡,她卻沒交上一個男朋友。畢業後倒也順利結了婚。不用問,是在自己教會裡認識的。這幾年,丈夫跟上司處得不愉快,她也被後段班學生整得好慘。上次美蘭來跟大家辭行,現在恐怕已經在紐西蘭定居了吧。
咦,怎麼還有個男生的名字在裡頭?羅鼎福,不是那個從來不肯用正眼瞧女生的南部人嗎?不是他目中無人,嘉如跟大家說,這男生有強烈的自卑感。從大一開始,除了按照考進的名次入座外,他可從沒選擇前排的座位坐。後來,畢了業,嘉如又跟大家說,這人在學校時就逛窯子了。妳怎麼會知道這回事?有人問。那是我男朋友告訴我的,嘉如說。又是誰告訴他的?唉,妳們就別問下去了,好不好?事情若不是當事人講出來,誰作興去散佈這種謠言!
啊,她想起來了──她已經感到臉紅了──當時把這號碼抄在本子裡根本與羅鼎福無關。而是……。唉,就怪她當時太衝動。不過,這也不是她的錯,是那個男的主動把號碼報給她的。
── 要不要抄下來?以免妳費力氣去記,他還裝作好心地對她說。
── 好嘛,她也假裝大方地回說,你還有其他男生的號碼沒有?
那個傻瓜就把放在屁股口袋裡的本子掏出來,翻了翻,唸出好幾個號碼給她。因為有這樣慷慨的動作在先,他也要去了她的號碼。這可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是畢業的那一年吧。過了這麼些年,她怎麼都不曾回想過它?
不要繼續在老同學的名單打轉了。方美齡,這個本子裡居然也有她的號碼,那時為了找職務代理人請她留下的。以後有事就互相幫忙嘛!她記得自己還這麼低聲下氣地說。對方可一點好臉色也不給她看。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女人不會在公司久待。
小蔣的名字當然也在本子裡。寫下他第一個號碼的時候,她還猶豫了好久,怕別人誤會這男人是她的甚麼人。現在,他的電話號碼卻一個個加在她的本子上,有公司的、家裡的,還有手機的,好像這人已成為她生活裡最重要的男人。小蔣就要離開公司了──怎麼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想起這件事?到時候,這三個電話號碼都沒用了,就像此刻的情況一樣。
小本子裡還留下好多沒用的號碼,有印刷廠老闆的、保險公司業務員的、律師事務所的、某月刊社編輯的。還有一些人,即使看了名字,她也無法想起為何要記下來。
爸爸公司的電話號碼也在本子裡,那是她來台北以前記下的。大學時,她倒常使用這個號碼。她打了過去,爸爸會馬上打回給她。每看到這個號碼,她就想起那隻高高的煙囪,豎立在蔗田後,裡面還冒出一縷又一縷的白煙來。現在這個號碼不管用了,爸爸已經退休了。
也許打個電話回家去吧。
那,妳甚麼時候結婚呢?媽媽會問。
── 公司可沒有辦理徵婚的關係企業,有一次她在電話上說。
── 甚麼?媽媽緊張地回問,公司裡還幫忙徵婚呀?
唉,夠煩人的。
車子到站了。天色也漸漸暗了,天色是趁著她坐在公車裡變暗的。
在晚上,這一帶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光鮮亮人,也許是因為她下車的地方恰巧在好幾家銀行旁。這些金融機關,攬下了城裡最好的位置,還把路人用得著的光亮也藏了起來。
她走在騎樓下,拉鐵門的聲音在對街響了起來。這時就有人拉下門來,而且非要拉得那麼響不可。一些文房四寶的店倒很守本分地亮著光,似乎要堅守到十點以後。這些年來都是誰在照顧這些店呢?她跟飛菲可沒正眼瞧過它們一回。
今天晚上,她一定要設法打個電話給飛菲。
── 嘿,妳知道嗎,我今天回到老市區去了。唉,別土了,甚麼是老市區妳都不知道,就是咱們以前常去的那個地區嘛!
── 喂,飛菲呀,記不記得這裡有一家專賣洋文書的店?現在嗎?早就關掉了。喂,我想說的是,那時候,妳拿起一本書來,放在鼻子前嗅呀嗅的。一個年輕的男店員走過來,嘴裡還唸著:老闆說,這些書是不能聞的。妳就把書拿到他前頭,回他說:那你趕快把鼻子捏起來呀!好棒呀,那小伙子馬上就羞紅了臉。
還有,她要跟飛菲講騎樓下給人刻圖章的。人還在那裡,妳能相信嗎?
那時候,走在這條路上,飛菲對她說,
── 等我結婚了,就要請那人給我們刻一對象牙圖章。
── 什麼?給你們,還是我們?
── 當然是給我,和跟我結婚的……
飛菲突然不講話了,而且刻意移開視線,沒有正面看她的臉。
她原來只是講個玩笑話,沒想到飛菲卻那麼認真。她感到有點兒生氣,沒有繼續那話題。這麼多年過去了。走在這條街上,她才想起這件事。都怪她當時心裡想的只有自己。也許她該問飛菲,那白人叫什麼名字,她可以刻一對圖章給他們寄過去。
才跨越兩三個路口,下面已經是一片漆黑。她停了下來,等綠燈亮了,好轉到對街去。一些要過街的高中生也站在她身旁。如果沒有他們,這條街必然會變得更冷清。
有幾個中年人站在對面的騎樓下,大概是從附近機關走出來的,看起來要一起去用餐的模樣。站在路口當中的那個女人,看起來也是一夥兒的,裂開雙腿的站姿可真不雅觀,迎向她走去的男人也沒一個中看。
綠燈亮了,那群人仍然分成兩組往公園方向走去。必然是熟門熟路的,曉得漆黑的巷子裡有什麼店是開著的。
要是飛菲在的話,她們一定會跟著這些人走去。有一次,她和飛菲真的跟了一群人爬到二樓去。到了樓梯口,她們才知道進了不該進的店,卻被服務生緊盯住。她們只好硬著頭皮入座。熱毛巾、茶和瓜子盤立即有人送了上來。她急了,飛菲也急了。那是她看到飛菲臉上現出焦急神色的一次。
── 飛菲呀,沒想到是我吧?為什麼突然打個電話給妳?想妳嘛!不然為什麼?怎麼樣,那麼多年了,生下幾個小雜種來了?為什麼那麼狠,就是不肯回來看我們?我嗎?還在同一個公司上班呢,妳走了不久我就進入的那家公司。
── 在哪裡?記得以前咱們吃排骨麵的地方嗎?騎樓兩頭給圍住的。對對對,我公司原來就在那附近。現在?店早就沒了!我們的公司也搬了。凡是咱們去過的地方,現在都沒了。
今天回家後一定要設法找人問出飛菲的號碼來。沒問出來以前絕不入睡。然後,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明早,她就要撥個電話到美國去。
老市區裡還有些什麼變化?也許飛菲還會在電話裡問她。
可憐的飛菲,大學剛畢業就忙著出國去,現在恐怕想家都想死了。
她要在這條街上多留一會兒。現在她已經不是那種掏不出錢的窮學生。就在這裡吃個飯吧,給自己慶祝慶祝,不管到頭來的究竟是福還是禍。天可憐見,她上次在外頭吃晚飯是什麼時候?難道就是送文件給梁董的那一晚嗎?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想起這個人了,這場意外的旅程還是他引起的呢。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騎樓下有個擺攤販的男人正躲在貨堆後吃便當。斜對門的茶坊裡傳出了香味。每逢過年時,她就在這裡購買幾罐茶葉帶回南部去。這時候,同樣好聞的茶葉香卻引不起她登門的欲望。隔壁的書店裡還有兩三位學生,站在參考書的書架前猶豫不決。這些可憐蟲,等他們擺脫了學生身份,必然再也不肯回這裡買書。
她推開一扇四邊有厚厚木框的玻璃門,走入被兩排書架擠縮的走道,後面緊接一座扶手木梯,以弧形的線條向二樓彎去。樓上的咖啡店並不是當年她和飛菲常去的那家,卻是附近能找到最相似的一家。
她以節制的步伐向上走著。鞋跟卻不慎敲響其中的一格木板。一位坐在窗邊用餐的客人被這聲響吸引了抬頭觀望。她變得猶豫不決,便裝作正在等待下面的同伴,往一旁擺著的書架走去。
她的眼睛瀏覽著架上的書本。怎麼都是些老掉牙的書呢?《罪與罰》、《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這些她年輕時就讀不下的書,還擺在那裡嚇唬人。不要說別的,光是裡面那些長長的、唸了好幾遍都記不住的名字,就讓人不想讀下去。
── 我也看不下那些書呀。而且,我不根本相信有什麼人看得下。
這是那個男生當時對她說的話。在他報出自己的電話號碼以前,還是以後?聽到他這麼說,她心裡頭突然對他生出一份好感來。這位高材生,當時還是第一名考進系裡的。他會說出這種洩底的話,倒讓她覺得意外。就像那個黃昏一樣,他已經在路口跟她道別了,卻意外從後頭叫住她。她記得自己回轉了身子,看到那副羞怯的模樣。他站在人行道中央,下班的人潮分成兩股從身邊走過。霓虹燈則在他的背後一明一滅地閃著,紫色的雲彩在更遠的天空鋪呈出美麗的黃昏來。
這事情發生在大四那年的郊遊後。那是個臨時約定的郊遊,參加的人少得可憐,連從來不缺席的飛菲那天都沒出現。他們改到新竹的女同學家去玩。男生在她家魚塘裡釣上好幾條魚,女生們也幫著做了幾道菜。她玩得其實蠻開心的。回程的火車上,她還加入了拱豬牌局。
黃昏時,他們在台北火車站前面分手。那男生卻在她的身後叫住她。
── 妳急著要回去嗎?他問。
她沒有立即說不。
── 如果不急著走,我們在附近吃個飯,好不好?大學四年都快過了,還沒機會跟妳一起吃過飯呢。
他一口氣說出那麼長的話,想必是在心裡反覆練習了好多遍的結果。
說真的,到現在她都不明白他那天邀她的用意。吃飯的地點是依她的意思選的,就在離車站不遠,是那個用竹籬笆圍住後院的飯店。誰叫他假裝客氣呢!在車站附近,她只知道那麼一處吃飯的地方。爸爸搭火車回南部時,她總在那裡陪他吃台北的最後一頓飯。
吃飯時,男生對她說:妳是南部來的?我也是那裡來的。
── 你騙誰?你不是一直住在台北嗎?
── 我是在小時搬來的。
── 這就證明你不是南部人了。真正的南部人是不搬家的。
男生沒話可接了。這樣的玩笑話就把他嚇退了嗎?膽子有夠小的男生,要去了她的號碼,卻不曾打電話給她。
有機會她倒要問問,他那天找她吃飯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何不現在就打個電話給他?
── 你聽我說,今天我走運了,找不到人為我慶祝,所以想到了你。
只有這個人沒有權力拒絕她。是他欠了她的,誰叫他自願留下那個號碼給她。這號碼,現在也許不是他的了。他的父母卻可能依然住在那裡。打過去,她就說是同班同學,因為要開聯誼會,打聽他現在的號碼。
這也是從外面打去的好處。即使出了差錯,沒人查得出是誰打的。
她發覺自己真的走向掛在牆上的電話機。天啦,她怎麼變得跟飛菲一樣衝動?然而這麼做純粹是好玩,增添一些好笑的題材,等會兒好跟飛菲講。
── 咦,我怎麼從來沒聽妳說過這件事?飛菲也許會問她。
── 是妳自己沒參加那天的郊遊嘛!
飛菲卻可能把它當成新鮮題材來挖掘,也許還會慫恿她做出進一步的行動。飛菲就是這種雞婆的人。她可以想像飛菲在另一頭咯咯笑的聲音。
她從手提包裡掏出那個老舊的本子來。當時她抄下那號碼,字跡有些潦草。她寫著時,那男生又說:還有我的地址,妳也一併寫下吧。所以,號碼下還有他的地址。看著自己當時的筆跡,她就想起那粗鄙的餐廳、嘈雜的人聲,還有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到底是什麼委屈讓他邀請她一起吃晚飯?被女朋友甩了?感到畢業的傷感?或者什麼難言之隱,比如說,他其實是她們的姊妹之一……
鈴聲在電話聽筒裡響了,她聽得到自己的心怦怦跳。
這個玩笑實在開不得,她快撐不住了。
聽筒在她還沒來得及掛上以前傳出了聲音來。
不是想像中的聲音,而是一個年歲與她相近的女性。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自己的另一隻手已經把卡筍按下了。銅幣迅速向下墜落。從這聲音,旁人可以推論出,電話是在接通以後才被掛上的。
老天爺,她做了一件十足的蠢事,而她的手裡還握著那個地址本子……
她快步往樓下走去,顧不得後面是否有人在看她。
她怎麼會那麼糊塗?忘了那男的是個獨子,現在仍然跟自己的爸媽住在一起。接電話的可能是他的太太,公公婆婆則坐在一旁。
她走下樓,推開玻璃門,像個負氣的人正奪門而出,好在街上並沒有人在看她。風吹到臉上,讓她感到自在了許多。秋季已經深了,風吹到皮膚上有一種舒適的涼意。過去每到這個季節,爸爸總會主動打個電話給她,說他看到氣象預報,知道北部的氣溫下降了。
好了,沒事了。這只是鬧劇一場。何況,她又沒做錯什麼。一個始料未及的狀況發生了,讓她一時不知所措,如此而已。這只說明,她在這方面的經驗不足。如果她事先想到這種狀況,說什麼都不會撥那通電話,就是飛菲在一旁也不會。何況,誰說那女子就是他的太太?說不定他的家早搬了。要是她耐住性子問下去,會發現那只是個陌生女子。
唉,回家去吧!這條街已不值得久留。
叫一部車子回去吧,走了這大段路,挺累人的。
上了車,她給了司機指示。從說話的口氣裡,她感到自己已完全鎮定下來。
儘管在某方面經驗不足,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女性了。別人不也看到這一點,才指派她擔當公司的大任嗎?想到這,她卻感到有點兒難過。
司機重複她的指示,一面慢條斯理地把計時器的桿子壓下去。這一天,對計程車司機而言,祇是一個尋常的工作天。
車子很快就把她載離光亮的地區,駛入黑漆漆的街道。路旁出現了好幾根石柱子撐起的銀行外殼。公園入口、博物館大門、相擁在鐵椅上的情人,這些都是她所熟悉的景物。爸爸陪她到台北來,首先帶她遊玩的就是這個地方。
回去以後,她要給自己好好慶祝一下。冰箱的冷藏間還有一份燻鮭魚,中層有一杯提拉米蘇,下層隔間裡也還有一棵洋芹菜。
然後,她會設法打個電話給飛菲。
── 飛菲呀!是我啊。很意外吧?有沒有嚇了妳一大跳?什麼,為什麼打電話給妳?妳自己說,為什麼嘛。當然是想妳啦!妳怎麼會那麼狠心,從來都不聯絡我,也不回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