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復
他站在門前的空地上等著爸爸出來。
許多年前,當他整裝負笈去北部讀書的時候也站在這塊空地上。
他還記得父親撫摸著肥碩的絲瓜說,這一季又有絲瓜囊可以收穫了。
他興味索然地看著它們,心裡面在想著那未知的北部世界。
從他有記憶以來,門前的空地上就長著絲瓜藤。父親還到處去張羅些竹枝木柴來撐起一個架子,那似乎是父親唯一親手做過的東西。據說有些個中午時光,父親還特地騎腳踏車回來,扔下雞屎狗糞之類的東西。他雖然沒親眼看見,卻總想知道父親是怎麼把它們弄回來的。
每一年,父親總是選出幾個長得特別壯碩的絲瓜,禁止家人採下來。於是夏去秋來,他眼睜睜地看著渾圓的瓜果變得臃腫,光彩的瓜皮失去色澤,然後逐漸乾扁、龜裂、焦黃,直到媽媽把它們採下去做瓜囊。
有一天放學回家,他向住在鄰近的同學誇稱他們家從來不花錢去買青菜。然後他帶他們去絲瓜架下看那些垂懸的晶瑩瓜果。
「你看!」
說著,他從鉛筆盒拿出削鉛筆的刀猛力往瓜蒂上一切。一條肥胖的絲瓜已經落到他的手上。
「這個送給你們家當晚飯吃。」
他還自告奮勇幫同學把絲瓜抱到家門。
晚上,他在做功課的時候被叫去廚房。飯桌上擺著鄰居還回來的絲瓜。為了這,他還挨了父親一記耳光。
「我又不知道那是他留下來做絲瓜囊的。」他含著眼淚偷偷向媽媽抱怨。
「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了嗎?」媽媽說:「連我採絲瓜前都要問爸爸一聲的。」
從此以後,他取湯喝的時候總會特地把絲瓜片留下,洗澡的時候也不再用絲瓜囊抹背。
這就是父親的脾氣。當他關心事情的時候總是關心得過了分,否則就連聞問一聲也不怎麼樂意。有時候,他拿絲瓜囊和弟弟比鬥著玩,給父親撞見了也會被斥喝一頓。然而他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張張漂亮的成績單,卻總是由母親看過就蓋上一個圖章了事。
那時候,他覺得父親就像門外的絲瓜囊一樣多餘。
到了北部以後,他才感覺到自己置身在不同的世界裡。
有時候,他看書到晚上十一點鐘,同寢室的人向他索討香菸吸,他便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彎曲的紙菸,用手指將它抹平,折成兩段,一人分取一段。當第一口混著燐火味的藍煙從口裡急速吐出以後,他躺了下來,像老練的煙槍一樣伸出那握著短截香菸的手,以避免菸灰落在床鋪上。然後,他們便躺在各自的煙霧中吐著簡短的話語。
偶爾,他會想起門前那塊空地。他心想,要是那裡種了些菸草,他就不必為了向售票亭買一支一支的香菸而小心地存下每個五毛錢來。
離家服兵役時,父親又陪他從門前的空地走過。這一次他指著才吐出花蕾的絲瓜藤向父親說:「今年的收成應該會像往年一樣好吧?」
父親意外地沒有出聲。他才意會到患病的母親佔滿了父親的心思。
入伍訓練中的一天,他被叫去連長室,意外地發現叔父坐在那裡。連長囑咐他馬上更換服裝隨叔父回去。
母親的喪禮頗為混亂。父親挺著僵硬的身子由出了門的姊姊扶引著,伏拜、起身,伏拜、起身。他也裹在麻衣裡跟著行列行禮、跪拜、守夜,和扶棺下土。
他回到基地,脫下了戴孝的衣服,從日夜倒置的生活回復到例行的規律。他每天跟隨著隊伍活動,汗水沾濕了一套衣服又換上另一套,飢腸轆轆時只嗅得到食物的氣味,心跳急促時只渴望有流動的空氣。只有在一個守夜的晚上,他望著晴朗的夜空,想起小時候母親指著星星告訴他,人死了以後都會往那裡去。他蹲了下來,像一個迷失了的小孩一樣偷偷地抹著自己的淚水。
服完了兵役,他不願意回去找尋那個已經有了缺痕的家。他急著去北部應徵工作,並且在那裡定居下來。等他穩定了以後,他期望去把父親接到北部來。然而父親屢次謝絕了他的邀請。畢竟鄉下的家還有弟弟在,姊姊也還住在附近。
這是他第一次回來看望他們。然而現在他又在這塊空地上向他的家告別而去。
爸爸走出了家門。他看著他那佝僂的身軀慢慢地推出腳踏車來。
他知道爸爸已立意要陪他走到車站。他不想和他爭執。
他們在路上無言地走著。
闊別了許久的父親已退休在家,樣子有一點老態。過去家裡的孩子們凡事總是躲在他的身後,現在則不免拋開他來,自己擔起了很多責任。有一天爸爸出去散步,弟弟告訴他:「爸爸不願去北部住是怕獨自一個人回不來。」
這怎麼是他印象中的父親呢?
路上是一片靜靜的沉寂。南台灣早晨的空氣已經充滿了溫暖的蒸氣。太陽在沒有雲的天上直射著大地。走不了一會兒路,他已冒出汗水來。
他看著爸爸。那長年在日曬下染成黝黑的皮膚似乎很不以為意地暴露在陽光裡。他想起以前爸爸在大太陽天的中午帶著雞屎狗糞回去。他童年的好奇心又從心裡昇起。然而他不知道怎麼向父親開口。
他們繼續在這一段不算太短的路上走著。他很少和爸爸走在一起,不曉得爸爸是一向步行得這麼慢,還是因為年老的影響。他想著隔半個鐘頭才來一趟的公共汽車,心裡有點後悔沒有婉拒他的同行。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逐漸將爸爸拋到後面。
又有一段路了,他回過了頭去,看到已把爸爸拋到不是兩三步可以趕得上的距離。他回頭走去。然而爸爸就在原地停了下來,同時向他搖搖手,示意他不要再走過來。
「你先走吧!」爸爸說:「我想起還有一點兒東西要拿。」
他站在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惶惑地看著爸爸。
「你先走吧!」爸爸重複著。
「好,那我先走了。」他說。
他轉過頭,快步向車站走去。
弟弟說得不錯,爸爸是老了,變得不管用了,連事情的緩急輕重都分不清楚。然而他已無暇顧得這許多。如果搭不上車,他就沒有辦法在今晚趕回北部去。
又有一陣子路,他回過頭去。爸爸已經在漁塘的另一邊騎著車走了。
這樣也好,他心裡想著,反正他也不曉得如何向爸爸說再見。
公共汽車誤點了一陣子才開來車站。他上了車,心裡期待著車子趕快帶他離開這個地方。
他坐了下來,心裡盤算著回北部後還有什麼未了的事情。
車子啟動以後又被後面的吆喝聲制止了下來。幾個不想再花三十多分鐘候車的乘客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
車子再啟動。又是一陣吆喝聲,然後是一個緊急煞車。車上的人都向前傾倒。司機快手將排檔送進停車的位置,然後站起來破口大罵。直起身來的乘客也都圍到車前去看。
「你這個人,有本事就快點騎呀!」司機罵著:「怎麼反而在汽車的面前倒了下來呢?」
「喂,你怎麼扔下腳踏車不管了?」
司機的罵聲轉變了方向,乘客的臉孔也跟著轉變了方向。
他的身後響起了敲玻璃窗的聲響。大家都向著他的方向看過來了,他不得不也轉頭去看。
竟然是爸爸!他握著一隻絲瓜囊的手伸了出來,眼睛看著他,示意他接過來。
他照著意思做了,然後隨大家的視線看著爸爸的身影走到汽車前面,扶起那倒在地上的腳踏車。
司機重新坐上了駕駛座位,準備上檔啟程,乘客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轉過身來,向著已經走到路邊的爸爸搖了搖手。爸爸只向他點了點頭,然後又自顧自地看著他的那一輛腳踏車。
汽車移動了,緩緩地走離了車站。
它一路穿過漁塘、墳場和樹叢,然後在一望無涯的稻田中快駛著。
他手裡仍然握著那隻粗糙的絲瓜囊,久久不願去看它。
風從窗口吹向他的臉上。他從張大的雙眼可以感覺到南台灣潮濕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