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微駝的布
他步入走廊上，頓時覺得氣溫升高了好幾度，同時感覺到自己的雙頰也跟著熱了起來。如果這時恰巧有人經過，一定能夠從他的樣子判斷出他才度過一段煎熬的時光。然而走廊上並沒有一個人，只有一股暖暖的、顯然是從外面流進來的空氣在那裏飄盪著。他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是四點半。此時的學生不是在課堂裏與瞌睡蟲搏鬥，就是在室外享受溫暖的陽光。
從嵌在樓梯口的圓形窗戶，他可以看到樓下的景象。緊接著這棟建築物是一片草坪，被一條斜走的小徑切割成兩塊。再過去則是校園中心的廣場，上面鋪滿了紅色的磚塊。有一個留馬尾的女孩牽著狗在紅色的磚道上緩緩地走著。另一個打著赤膊的男孩則在廣場的邊緣玩滑板，一面傾聽著耳機裏的音樂。
夏天快到了，一些大學部的學生雖然還沒有放暑假，卻排排坐在陽光的底下，也許這樣可以讓他們及早感到假日的味道。北美洲的天氣，即使是在這個較南的地方，到了陽光充裕的日子仍然沒有那種緊黏皮膚的空氣。這也是他在六年前剛下飛機的感覺。那是夏季快結束的日子，他坐在來接他的車子上。寬敞的公路兩旁站立著印象裏屬於北國的針葉林。（「噢！那叫長青樹。」開車的人這樣告訴他。後來他知道所有在秋季不落葉的樹都叫長青樹，就是這麼簡單。）他記得駕駛人把車窗搖下來，他才知道原來外面的空氣並不怎麼熱，甚至還有一絲涼涼的感覺。等到車子進入城裏，他才感到一股輕微的鬱熱，也許是沒了風的緣故。當他們的車子停在紅燈前，他聽到一陣搖滾樂，然後看到一輛開敞的車從眼前橫駛而過。這就是美國了，當時他這麼想著。他覺得自己不特別喜歡這個地方，但也並不怎麼討厭它。即使在六年以後，他的感覺也還是這樣。即使到了現在，他可以從空氣裏感覺到同樣的味道，有一點鬱熱，但沒有太多水份，因而到了黃昏時，注入在那裏面的陽光會變得微帶澄黃的色澤，而他的皮膚會再度感覺到像秋季早晨那樣的味道。
他身後的門再度打開了。布
房間裏有一股陰濕與發霉的味道，這是剛才他在裏面沒感覺到的。年輕的
原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當它發生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像是曾經預演過一樣。然而在一分鐘以前，他卻感覺到這個時刻好像永遠也不會來臨似的。
站在他面前的三位主考教授都站了起來。布
他慢慢地循著廊道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去。房間裏沒有一個人。連這些研究生都不見了。也許是因為天氣好，有人請喝啤酒，或者打排球之類的活動。樓下的廣場仍然保持著海水浴場一般的熱鬧。從這個房間的窗戶，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排排坐在石階上的學生們。他注意到大多數人什麼事都沒做。如果在台灣，每一個人的手上至少會拿著一本書或什麼的。日子不是已經接近期末考了嗎？你們不要以為這麼晃晃蕩蕩的就可以去度假了吧？這是他在助教課上訓示那些大學生的話。
他坐了下來，平常這張桌子是給學生作課外指導用的。入座的時候，他還聞得到那些洋學生們身上特有的氣味。他看到擺在書架上的父母親合照。父親穿著軍裝，母親則身著旗袍，看起來完全像舊時代的裝扮。那是他們剛結婚時在攝影館裏拍的，以後兩人似乎沒有再照過相。當書架上還是一片空白的時候，同辦公室的人曾經問他，怎麼不擺張照片或什麼的。他才注意到每個人的書架上都擺了一張照片，雖然多半是太太或子女的照片。
也許今晚應該打一個越洋電話回去。然而媽媽接到電話以後一定會急著把話筒交到父親的手上。而父親一定會問：「那下一步呢？你的指導教授會幫你找個事情做吧？」過幾天再寫信給他們好了。事前都沒有告訴他們有關考試的事，解釋起來怪麻煩的。
他的視線回到鐵架上的書本。那些還沒看完的書好像在突然之間失去了誘惑力。「是這樣嗎？」他忽然回想起
他站了起來，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露絲小姐一見到他走進來便跟他說，圖書館馬上就要關門了。他看著露絲小姐翹起的丹紅嘴唇和塗滿了白粉的臉，耐心地告訴她說，有一篇論文他必須趕快找出來，那是
拿著印好的文章，他走出了圖書館。才這麼幾分鐘，走廊上已經充滿了下班的味道。右邊的教室現在全是黑咚咚的，左邊的辦公室大多扣上了門，門裏的燈也是暗著的。這就怪不得剛才露絲小姐嫌他去得不是時候。
他想到不妨去
他遠遠地看到伊文斯正站在走廊的盡頭
外面廣場上的學生在這麼短短的時間內已經變得稀少了，好像在那裏閒坐的人也嚴格遵守著上下課的作息時間。太陽光還沒有完全黯淡下來，只是把地面上每一個直立物體都拉出了個長長的影子來。有一個穿著藍上衣咖啡色裙子的黑婦人站在一條條影子當中，把垃圾的袋子紮結好，裝進手推車裏。
他攤開了伊文斯在一九六二年所寫的那篇文章。一九六二年，那是多麼久遠的年代呀！連文章上的印刷字體都和現在有明顯的不同。那個時候，伊文斯還是一個年輕的教授，剛發表了這麼一篇重要的文章，想必十分意氣風發吧？年輕的伊文斯大概比現在平易近人，他在人多的場合常展現的幽默大概是在那時代養成的吧？以前他和學生相處的情況如何呢？大概不會像現在這樣，把一切研究的責任都交到學生的手上，自己反而成了嚴厲的批評者。
那麼伊文斯明天要找他去幹什麼呢？也許會要他大幅修改第三章的論述，而那是他論文裏最主要的部份。這工作也許還要進行個好一陣子，而伊文斯是不會預先設定一個底線的。他會說：「等我看到你修改以後的結果再說……」
這件事如果讓香港來的
他又站了起來，往走廊走去。左邊辦公室門上的玻璃把夕陽的黃暈引到對面的牆壁上。在沒有門窗的部份，走廊上頭的燈發揮了一點效果。他轉進下一個廊道上。伊文斯的辦公室已熄了燈。
就這麼一會兒！剛才他應該留在這裏等待的。
他折了回去。突然有個關門聲在他背後響起。「晚安！」他聽到那個人對他說。他也囁嚅地回道了晚安。那是一個他並不熟識的教授。他在這個系裏雖然待了這麼多年，然而還是有很多人他從來不曾交談過。
朱雲森的辦公室倒還亮著燈。他在掩閉的門外停了下來，仔細地傾聽了一會兒。裏面有人在講話，聽起來是理查的聲音。理查每星期在這個時候必然會來找朱雲森討論問題。沒有必要去打擾他們！
他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窗外的太陽總算低了頭。
伊文斯剛才和霍夫曼在走廊上談些什麼呢？以前怎麼從來沒有看見兩人對談過？他們是很熟的朋友嗎？如果很熟，為什麼霍夫曼還會對他那麼不客氣？
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他還特地跑到所長的辦公室去。
朱雲森也勸他不必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個納粹！」朱雲森說：「他很久不做研究了，只會對學生耍權威。」
朱雲森又說：「你自己的研究要緊，不要為這種小事煩心！」
這句話擊中了他心裏的傷處。霍夫曼對他耍權威也許是看中了他在研究上一無所成。
樓下傳來了朱雲森豪爽的笑聲。他看到理查與朱雲森肩並肩走出了大樓去。理查和他是同一年進入研究所的。他們兩人當時被認為是最傑出的學生。後來理查選了朱雲森做論
黃昏的味道更加濃厚了。斜對面的大樓原來有一個房間還點著燈。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熄去了，以後也沒有再亮起過。在大樓後面更遠處好像還有一個溫室，然而他從來就沒有走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現在那裡失去了陽光的覆蓋變成了黑漆漆的一團。在好久以前，他就發現到廣場的周遭在黃昏來臨以後就會變得異常寂靜。空氣裏沒有彈鋼琴的聲音，沒有食物的味道，也沒有人在喁喁私語。
想到也許只有他一個人現在還坐在窗口前看著外面，他便失去了繼續工作的毅力。他覺得自己原是一個極富克制力的人。還記得小時候，他住在那個成天亂糟糟的眷村裏。夏季的黃昏來臨時，陽光已平射到屋簷下。母親對他說：「你怎麼成天都悶在屋裏呢？趁著你爸爸沒有回來以前出外去走走吧！」然而他總是選擇大家都回到屋裏吃飯的時候才走出去。他坐在屋簷下的水溝邊，看著那暫時被人遺棄了的廣場。這樣他就不必看那些愚蠢的小孩在那裏耍弄從莒光晚會學來的武術，也不必看他們為著芝麻小事而聲嘶力竭地吼著。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死寂一樣的廣場，心裏雖然沒有出聲，甚至喉頭也沒有抖動，卻隱隱地感覺到自己比每一個人都優秀。
然而在這個寂靜的廣場前，他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身上消失了。
廣場對面位於他正前方的餐廳正熄了燈。他看到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從門裏走出來。他們站在外面的燈下簡短談著話，有一個人手上似乎還夾著一根香煙。不久他們分手了。他可以看到那些人彼此道晚安的動作。
在右側方圖書館的大樓裏，他知道這時還有很多學生在裏面寫功課。他可以想像到那些如天之驕子的學生們在那兒擺出各種奇怪的姿勢：有的人對著臉孔前的書本吐煙圈（雖然他們明知禁煙的規定），有的人盤腿坐在地毯上，有的人把翹在桌上的腳當成作業簿的墊子。即使他從那兒經過，也沒有人抬起頭來看他，即使有些人還上過他的習題解答課，而且來過他的辦公室問問題。
只有一個女孩子曾經從他的背後呼喚過他。那是一個大學部的學生，不久前才從台灣移民來的。據說她的家就在距學校不遠的地方。
她問他：「老師也來這裏看書嗎？」
只有在台灣受過教育的人才會把助教當老師稱呼。
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在上課問他問題時也是那一副甜美的笑容。
「噢！」他回答說：「偶而來的。」
她不講話了，卻依然微笑地看著他。
「這裏人蠻多的。妳常來嗎？」他反問她。
「是呀！」她回答：「有什麼辦法呢？」
他也笑了。
「好好用功呀！」他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使得他們不得不互道再見。
她的名字是尚盈盈。這麼久了，他居然都還記得這名字。
他走出大樓的時候，還看得到殘留在天上的餘光。這表示夏季已近了，太陽逐漸繞到北半球的上空。他可以感覺得出來，夜間的空氣已經逐漸失去了涼意。即使從這一點，他也知道春季快結束了。這個季節總是這樣，只有在快結束的時候，你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在餐廳與園藝館之間的過道上，他聞到了一股花香。這意味著他已離開學校，走向外面的希爾柏洛大道。
每天下午五點鐘，往郊區行駛的汽車會在這條路上堆積成一排一排的隊伍。然而到了這個時候，這條大道卻變得荒廢了似的，偶而才有一輛車子為了連續搶過好幾個綠燈而奔馳著。
他橫越馬路走到對面去。那裏有一個小型的超級市場。由於顧客主要是學生，市場七點鐘不到就打烊了，然而它頂上的燈還亮著，照著A&P的字樣。停車場上只剩下兩部車子，大概是裏面結帳小姐的。
在A&P的門口，他也曾經碰到過她。
那是一個春季的下午，陽光還照得很刺眼。那時他剛結束了一個考試，所以回來得特別早。他看到她和一個女孩從A&P走出來。她們兩人的白色上衣合起來把陽光反射得更加耀眼。那個個子較小的女孩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裙，而她則穿著一件與上衣相配的長褲。他還注意到她的褲管上各有一條筆挺的騎縫。
兩個女孩正愉快地交談著，所以他沒有去打擾她們。然而在擦身而過的時候，她卻發現了他。他回轉身去回應她，那副甜美的笑容已經像陽光一樣直射著他的眼睛。他一時不知所措，便信口問她：「今天還會去圖書館嗎？」
她身邊那個美國女孩頗為訝異地看著他，也許是不懂得他的話，也許是以為自己無意間發現了什麼秘密。尚盈盈倒表現得頗為大方。她只說，今天不去了，然後便和那個女孩揚長而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辦公室去寫了一封信給她。他寫說，當他看到她穿著潔淨的衣褲，褲管上還有筆挺的騎縫，突然產生了一種很特別的感覺。他說，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他的母親總在他吃早飯的時候給他燙衣服，而那是他上學時要穿的制服。他還說，因為這個突來的感覺，使他很想和她做個朋友。
寫著這封信的時候，他的心裏充滿著溫暖的感覺。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這種感覺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罪惡的感覺。結果他一直把這封信留在身邊，沒有交到她的手上。過了好長的一段日子，他才有勇氣把那封信攤開來，重看了一次。他很慶幸自己沒有真的將那封信交給她，否則恐怕會被看成神經病或什麼的。
沿著希爾柏洛大道走了一小段路，他轉進了一條側街去。眼前立即變黑了。然而這是一條他不需要燈光也可以走的路。如果在白天，他也許還會感到陌生些。在夜晚，特別是這個時候，不但他的腳知道往那裏落下，他的身體還可以感到一種特殊的味道。當他想到即將去廚房裏弄點兒東西給自己餬口，那種味道就會自動地從胃裏跑出來。
然而他們會怎麼說呢？那些與他租同一棟房子的中國同學們，當他們聽到他在廚房裏鏗鏗鏘鏘的時候，會問他什麼呢？也許有人看他這麼晚不歸，會以為他下午的考試失敗了。當他們聽到與預料相反的消息以後，也許會感到失望吧？然而不管心裏怎麼想，他們一定會裝著客客氣氣的恭喜他。
也許王功偉還會佯作關心地說：「那你怎麼不早點兒回來給我們報喜訊呢？害得大家都在這裏為你擔憂！」
也許有人還會插口說：「一定是別人為你慶祝過了，所以你才回來得這麼晚！」這樣，他們就不會再提慶祝的事了。反正已經有人在前面盡過義務了──這是他們心裏不言而喻的邏輯。
一年前，張江北順
「算了！」張江北對他說：「這裏就像臨時的難民收容所一樣。還留著的人看著將走的人，心裏總不是滋味。」
「趕快想辦法離開這裏倒是真的！」張江北又對他說：「跟這些人計較個什麼呢！」
張江北平常的談話都是很含蓄的。這是第一次，他聽到張江北說出自己心裏的感覺。他懇切地握著張江北伸出來的手。就這樣，張江北離去了，他唯一相處得來的朋友離去了。
後來他問王功偉，為什麼大家都沒有想到要為張江北辦一個派對給他踐行。王功偉立即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怎麼你自己也沒有想到呢？」這麼一句話就把他給頂回去了。原來他們早就算計好了：張江北是他的朋友，所以他們不給張舉辦派對。本來他還想給張江北寫一封信，告訴他這件事。然而張江北回到台灣後一直沒有寫信給他。想來是換了一個環境，又換了一個身份，張江北的腦裏再也容不下過去那些不愉快的經驗了吧？
他走到門前的階梯上。藉著頭上點著的一支微弱的燈，他尚可以看清楚鑰匙孔的位置。大門左邊是王功偉的房間，房裏面是暗的。這表示他還沒有回來。
開了鎖，他推門進入。客廳裏也是暗的，一股濃重的霉味鑽進鼻子裏。他很想問：「有人在家嗎？」然而平常回來時他可從來沒這樣問過。
屋子裏顯然沒人在，否則起碼會有一點兒聲響。
今天是怎麼回事呢？一切都反常得離了譜！
他開始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倦怠，便在黑暗的客廳裏找個位子坐下。
啊！回到家裏來了。這雖然不是他真正的家，卻是一個可以讓他鬆懈一會兒的地方。在這裏，他不必擔心跑進一個洋人來，說了一句他抓不清楚含意的話。雖然在這個國家待久了，他也學會了洋人那樣反問：「Excuse me?」然而聽不懂的話，就是別人重複講一遍，他有時候還是聽不懂。這樣他就會為自己的支支吾吾而感到難堪不已。
在這個客廳裏，他第一次走進來就聞到了那股濃重的霉味。住在這裏的中國同學跟他說，那是房東沒有拿走的舊報紙和舊雜誌所發出的味道。然而到了今天，房東仍然沒有把這些擾人的東西拿走。
那時候，朱雲森也坐在這裏，而且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那是他剛來美國的那一年，是朱雲森把他帶來這裏的。朱還開了車，載了他那兩箱笨重的行李。他們進了門以後，住在這裏的中國同學只和他們寒暄了幾句，就紛紛告忙而離開了客廳。只有朱雲森還留在這裏，舉止變得像屋裏的主人一樣。就在那個時候，朱雲森告訴他一些在系裏生存的的秘訣。然而在茫然無頭緒的情況下，他實在無法去想像朱雲森話裏的意思。
那一兩年，朱雲森還很照顧他。每個週末的早晨，朱雲森開著車到這裏來接他去超級市場買菜。那時候，這裏住著一位小姐，他以為朱的用意是在接近她。後來，那個女孩離開了，王功偉和其他的人陸續搬了進來。朱雲森仍然到這裏來，並且帶著他和其他人一齊到超級市場去。他和朱雲森的關係變得冷淡大概起自他選了伊文斯擔
王功偉這些人畢竟老於世故，他們懂得做人的道理。當他與朱雲森漸行漸遠，他們卻與朱雲森走得更近。朱雲森結婚時，他們幫了很大的忙，他卻忙於資格考試而沒有效力。有一天，王功偉走進他的房間對他說：「怎麼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在這個時候都避不見面了！
也許他們已經事先向朱雲森打聽他勝算的機會，朱雲森對他們說：「沒有什麼機會！」這似乎是這幾天他遇到朱雲森時，從朱的臉上讀出來的表情。
也許朱雲森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許伊文斯已經事先找過朱雲森。「請你看看這篇論文。」伊文斯會這麼問朱雲森：「依你看，我們能讓這樣的學生畢業嗎？」
然而是什麼原因讓伊文斯改變了主意？也許是他的一念之仁，也許是他不願意留下一個不讓學生畢業的臭名。
他突然有了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如果伊文斯還沒有打定主意呢？如果明天伊文斯叫他到辦公室去，要求他修改論文裏最有問題的那一章？這樣一改又要拖上個好長的一段時間。他聽說有人一改就是半年，甚至一整年。還有一個更恐怖但未經證實的故事：有一個學生沒有修改完論文，就服藥自殺了。
他覺得再也不能待在這個發霉的客廳裏了。他衝到了門外。外面雖然黑暗，但溫暖的空氣裡卻有一種安撫人的味道。
他開始沿著黑漆漆的街道走著。夜晚已經完全降臨到大地上。在這個平靜的小城裏，夜晚似乎加深了它多年來一成不變的特色。
這是一條繼續深入住宅區的街道。由於不通往任何地方，平時他並不常往裏面走動。他第一次沿著這條街走下去是在一個暑假的晚上。那時他剛吃完了飯，張江北問他想不想出外去走走。當時他尚未意識到張江北已經是他唯一的朋友，但他很願意陪著張到外面去散散步。
張江北是他看過中國同學裏最沈穩的一個。他似乎從來不受謠言的動搖或意外事件的驚嚇。有一陣子，大家都在傳說州政府將要刪減所有州立大學百分之三十的經費。張江北聽到這個消息後，只淡淡地說：「怕什麼？要是他們敢刪減助教獎學金的話，我們就一齊打工去好了！」
他記得他們經過那棟有煙囪的房子時，張江北對他說：「這戶人家，每天晚上六點鐘會準時把電燈打開，到了耶誕節晚上還會把爐火點起來。他們在這裏一年又一年過著平靜的生活，哪裏曉得就在附近還有一群流浪異國的學生度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才明瞭到原來張江北也是有感情的。而那個感情平日裏被包裹得緊緊的，只有在黃昏和耶誕夜才會隱隱地觸動起來。
張江北離去了以後，他偶而也會在飯後走到這裏來。他想到張江北已經回到自己的家園，過往的記憶大概早就在他的腦子裏煙消雲散了。
路的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他依習慣選擇了右邊的岔路。現在他走上了一條與希爾柏洛大道平行的路。記憶告訴他，這條路最終會在一個斜的轉彎口與那條大道交會。
有一陣子，在這裏走著的時候，他想到的是她的形影。他想著，她的家就在距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因此他期望也許有一天會在附近的街上邂逅她。他走過一棟棟被夜幕包圍的房子，觀察著每一個窗口透出來的一小片景物，期望能從裏面找出具有中國家庭氣味的擺設。有一陣子，他真的相信其中一棟房子就是她的家，而那個會透出溫暖光線的窗口便是她的房間。
耶誕節前的某一天，他又在圖書館碰到了她。他們談起了新年的晚會。她主動地問他：「你會去參加嗎？」他原來並不熱衷那個由中國同學舉辦的晚會，但他立刻點頭說，當然要去。
「那天晚上一定會很熱鬧！」她又添加了一句。
日子一天天逼近年末。當左鄰右舍亮起聖誕串燈的時候，氣溫已不適合人在室外散步。新年那天，早晨起外面就颳著猛烈的寒風，即使坐在房間裏也可以聽到鐵片在嘎嘎地響。他聽到王功偉在電話中與人討論是否該取消新年晚會。最後他們決定不取消。結果，會場與想像的一樣淒慘。有人訝異他怎麼在這時出現了，這使他感到頗為難堪。
她沒有出現也是意料中的事。以後有好幾個晚上，他坐在辦公室裏，還會想像著她與家人坐在爐火前的情景。他彷彿可以看到，燈光照亮著她身邊米黃色的地毯，而聖誕節的串燈則在她身後的樹上一閃一閃著。
春季復學以後，他沒有再看到她。實際上，以後他就再也沒有看見過她。後來他聽人說，她在春季的時候轉學到外地去了。他真希望自己能早一點知道她的計畫，這樣他會設法勸阻她。他會跟她說，人在異國求學還能和家人住在一起是多麼幸福的事。當然這只是一個念頭，他是不會實際這麼做的。就是想這麼做，他也不知道去哪兒找到她。
希爾柏洛大道的路口到了。路口旁有一家自助餐廳，他原來期望進去用餐的，可惜已經打烊了。
現在他有兩個選擇。往右走，他就會走回住的地方。但他不想這麼早回到那個發霉的房子去。他選擇了往左的方向。
沿著反方向的路走去，他很快就越過了一座短橋。過了橋以後，路兩邊的氣氛變得很不一樣了。起先，他沿著一排黯淡的倉庫走了一陣子。然後燈光又出現了，那是路右邊低地延展出的一片房子所發出的。他站在比房子高的馬路看著下面。那群房子的間隔狹小，這時還在屋外晃蕩的人又把房子與房子的界線弄得更加模糊。他可以從大方敞開的門和掀開的窗子聽到乒乒碰碰的搖滾樂，看到人頭在昏黃的燈光裏移動。
父親曾經說，窮人家不須擔心別人偷窺。父親說的當然是他們自己的家和他們的鄰舍。他還記得，當他偶而遲歸的時候，站在門外就可以聽到母親跟鄰居講話的聲音。母親的話常常讓他感到難為情。他聽到她說：「那時候，五塊錢的一個花旗廣柑，我還不就買了給他擠果汁喝。」她又說：「他小時候長得白白胖胖的，人家都管他叫發麵包。哪兒像現在這副瘦皮猴的模樣！」不管別人有興趣還是沒興趣，母親隔一段日子就會重複說這些話。就像當她談到父親，她也不只一次說：「為了讓這個臭小子能在台北安心讀書，他老子還放棄了到南部去當副廠長的機會。」
母親現在在幹什麼呢？還在講這些重複了十多年的話嗎？要是他現在打電話回去告訴她：「媽媽，我碰上麻煩了。」她會怎麼樣反應呢？
「怕什麼呀！明天我跟你到學校去！」那是媽媽在他小學三年級那一年跟他說的話。第二天，她真的跟他到了學校去，儘管他苦苦央求她不要管這件事。儘管進校門時，他走在前面好老遠，以表示不是他帶媽媽進來的。
那天中午，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去。他回教室以後，老師又把朱華青叫了去。朱華青待在那裡的時間比他長，回來時臉上的兇相已消失了。到了那個星期天上午，朱華青的爸媽到了他家裏，向他保證朱華青以後一定不會再欺負他。
然而，現在這件事母親可幫不上忙了。她一定會把電話交到父親的手上，自己則在旁左一句、右一句地提供意見。
「叫兒子去找孫家大姐好了！」也許她會在旁邊這麼說。
孫家的大姐是父親老友的一個女兒。她出國那一年，孫伯伯才過世不久。父親和其他的幾位朋友合起來資助了她去美國的旅費。
他出國前，父親交給了他一張自己的名片，後面寫上了孫大姐在美國的住址。那是父親親手抄錄的，用他僅會的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工整地抄了下來。
「你會好好讀書吧？」把名片交到他的手上時，父親順便這樣問了他。
孫大姐現在住在維吉尼亞州，從這裏去需要五個鐘頭以上的車程。每一年，孫大姐都在聖誕卡上寫著邀請他去玩的話。同樣花色的聖誕卡，過去也一年一年地寄到他家裏去，與其他人的聖誕卡一起擺置在電視機上。
希爾柏洛大道伸入了兩排堅實的鋼筋水泥樓房中。他知道自己已走入城市中心。他看到了巴士車站。一隻淺灰發亮的狗被嵌在三色的圖案裏。
如果他現在就搭乘巴士去維吉尼亞會怎麼樣呢？如果明天早上，他到達了那裏，再打一通電話給伊文斯。「很抱歉！」他可以這麼解釋：「昨天忘了告訴你，我已經計畫今天去外州去看一位友人。」
沒有一個人會懷疑他早已有這個計畫，也沒有一個人會否定他有做這個計畫的權利。等到他回來的時候，說不定伊文斯已改變了主意，說不定他自己也想出了對付伊文斯的辦法。
他走進車站的門口時，有一個流浪漢模樣的人從他的身邊走過。他看到在好幾排座椅後面，有兩個警察在慢慢地步行，並向著這裏的方向張望。
沒有警察巡邏的時候，巴士站是流浪漢的避難所。他們在這裏的椅子上睡覺，利用廁所的自來水擦洗身體。巴士站也是窮小子的天堂。你可以丟進一枚二十五分硬幣，看
他已走了一晚上的路，甚至連晚飯都沒吃，現在可真感到疲憊了。
他從機器中買了一包洋芋片。
坐在候車室的塑膠椅子上吃洋芋片，感覺還不壞。
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傳來了電視裡的罐頭笑聲。有一個候車的乘客坐在喧擾的電視機前。他的頭枕在自己的右胳膊上，看來已在酣睡中，全然不受高低起伏的聲浪影響。
通往停車坪的一個玻璃門是敞開的。一輛待發的巴士從柴油引擎發出「轟、轟、轟」的聲音。有一個婦人正站在巴士的入口向車裏詢問著什麼。隔了一陣子極冗長的交談時間，那個婦人好像終於打定主意，登上了車子的階梯。
不久，柴油引擎的聲音變大了、拉長了，然後一陣騷動，巴士走了，載著乘客離開了這個城市。等到他們一覺醒來，也許車子已經飛馳在一望無際的麥田中央，或者到達另外一個城市。他決定自己也要出去走一走，起碼經過這麼長期的緊張與忙碌，他需要一段短期的休假。
就是今天離開嗎？當然，他必須要回去拿一點行李，準備一點兒錢。
然而如果給王功偉他們撞見了呢，他將如何交代？他們會知道他只是臨時起意。然後朱雲森也會知道。然後在他還沒有回來以前，伊文斯也會知道……。那麼，還是乖乖地回去睡覺，明天去找伊文斯，並且準備向所有的人解釋這，解釋那……？
這些思慮讓他感到十分難受。也許是剛才吃得太急了，也許是經過這一天的折騰，他的肚子老早就出了毛病。
他想到自己連中飯都沒有吃，只在辦公室裏嚼了幾片餅乾。
也許是那幾片擱久了的餅乾……
他開始感到一陣子疼痛。先是輕微的、想像的，然後變成持續的、真實的。
真可笑！才剛剛起了出遊的歪念頭，老天就開始懲罰他了。
他忍不住用手去按壓那個作怪的地方。
不能在這裏生病！即使要生病，也得勉強忍下來，走回住的地方去。
然而真的很疼痛！好像是一個不聽話的小孩拿著棍子在他的胃裏亂攪，痛得他連眼淚都掉了下來。
他聽到自己發出了沒意義的話語，聽起來像是求救的聲音，只是沒經過他的同意便擅自發出的。
接著他聽到了呼喚聲，來自別人的口中，好像在回應他的聲音似的。
剛才那兩個警察又出現在候車室的門口。
一個倚著拖把的黑人伸出手來向他們指明他所在的位置。
從淚眼中他看到兩個警察慢慢地向他走過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走在後的那個警察手握著聽講機，正在向裏面講著什麼。
他的胃痛得更厲害了。現在他必須彎下腰來，兩手扶著肚子，才能減輕疼痛。兩個警察仍然保持等速的步伐，他可以聽到他們身上的配件在相互撞擊的聲音。他感覺到自己已經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那人身上了。不是伊文斯，不是朱雲森，也不是王功偉，而是那兩個向他走來的陌生人。
他們會怎麼處理他呢？把他當做非法移民去偵辦嗎？還是把他當作病患抬起來，放上推車，送進救護車去？然後是嗚嗚的一長串鳴笛，車子把他帶離圍觀的人群。然後他被推進手術房去，衣服被剝開來，麻醉針注入皮膚內，整個人就懈怠了下來，任由別人的手和工具進出他身體，直到他們找到那作怪的東西。
隨他們任意去處置吧！反正他的身體已經爛掉了，他的整個人都已經爛掉了。我把每件事都弄砸了，我沒有做對過任何一件事。I
am good for no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