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復
爸爸說,問題不在價錢。問題是,他可能在其他的店裡買到假貨。
這是爸爸走進車子前跟我說的話。
在哪兒都可能買到假酒,爸爸說,這是他不能不去那邊買的原因。
我走近爸爸。我在他略顯得激動的話語裡聽到了喘息聲。
可是他一個人怎麼去呢?爸爸繼續說,萬一把酒砸在公車上,該怎麼辦?錢的損失事小,如何給人善後才是大事。
我把車門打開來,我抓住爸爸的右手臂。
所以,爸爸說,他已經好久沒有喝酒了。
我沒有時間答話,我正在想另一個問題。我在想,如果那地方找不著停車位,該怎麼辦?把爸爸擱在路邊,然後在街上繞個幾圈,再回去接他?問題是,我要如何把這個複雜的想法送進他的耳朵裡?爸爸的聽力變差了,跟他講話總要大聲重複個好幾遍,而且我們正站在嘈雜的馬路邊。
我扶著爸爸坐進車裡,我感覺到他的右手臂在微微顫抖。
我也坐進了車裡。
我們要去哪兒呀?我問爸爸。我不想催促他,可是我總得知道方向。
還是從中正橋走吧,爸爸說。
這並不是我要的答案,不過總比完全沒有答案好。
在總統府前面……,爸爸繼續說。
地圖在爸爸的腦子裡攤開了,雖然攤開得很慢。
不,還不到總統府那裡,爸爸又說,在北一女前面。
我啟動了車子。
那裡有個很大的十字路口,你曉得吧?從那兒往左轉,再右轉上中華路。
我把車駛入行車道。我趁著一部巴士從旁駛過的一剎那切進了車道裡。
那地方本來有個三軍俱樂部,爸爸仍然自顧自地說,現在成了什麼供應中心,旁邊還有個憲兵隊。你去過那裡吧?唷,你恐怕沒去過。
其實,我可能去過那個地方。如果記得不錯,我可能是在剛回台灣的那一天去的。那天,好像只有爸爸去機場接我。那時他的身子還很健朗,什麼事自己一個人做就可以。我們必然從機場乘坐巴士到達火車站。對於這段行程,奇怪的是,我居然失去了記憶。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這段日子裡,台北火車站重建了,那排延伸到北門的建築拆了,中華商場也拆了。在同一段日子裡,爸爸也變成重聽與痀僂的老人。
已經上班好幾天了吧?爸爸更換了話題,今明又可以休息個兩天吧?
我突然發覺,爸爸的生活仍然是按照月份牌來安排的。在月份牌上,爸爸看到的必然是他從前上班時所看到的那種生活秩序。
我上次見到爸媽的時候是大年除夕。那天晚上,一夥親人在外頭的餐廳聚會,冷冽的涼風吹得每個人都叫苦。離開餐廳,我們重新聚集在親戚家。十二點正,爆竹聲響了,雖然沒有從前那麼熱鬧,卻是近年來持續得最久的一次。離開那兒,我們再度走進寒風刺骨的空氣裡。爸媽走在我的身邊,沒說一句抱怨的話,這是我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地方。小時跟著他們出門拜年,不愉快的神情必然寫在我冰冷的臉上。最後會動怒的則是爸爸,那時他的脾氣比任何人都大。
除夕之後,我去了南部一趟。那裡的人雖然喊冷,每日太陽仍然準時出來。我帶了兩隻燻茶鵝回來。媽媽在電話上說,他們吃不下整隻鵝,但她會詢問爸爸的意見。爸爸立刻表示他有興趣。媽媽說,爸爸近來表現得像小孩一樣。也許就在那時,爸爸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喝酒了。
爸爸在車上繼續說了一些話,我沒有時間回應他。
幾乎每一時刻都有輛摩托車從巷道鑽出來,我必須專心開車。
我不喜歡在這裡開車。這裡早已不是我所熟悉的地方。我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街道雖然像現在一樣狹窄,四處卻散佈著稻田。後來我們搬到距離都市更遠的地方。那裡有一條新闢的馬路,兩邊的公寓刻意與馬路保持著距離。我在馬路邊找到了幾棵桑樹,我從樹上採下桑葉來餵養我的蠶。後來我厭煩了每天伺候那些軟綿綿的傢伙,就把牠們寄放在桑樹上。過了幾天,我回去探望牠們,發現已經被麻雀叼光。這事情在我的腦裡折騰了好一陣子。如果長在桑樹上的蠶兒會被小鳥啄掉,牠們是怎麼活到被嫘祖發現的?
爸爸仍然在自言自語。也許在他安靜的世界裡,有人或沒人聽他講話都沒有太大差別。爸爸說,他前天去醫院檢查血壓……。這是我害怕聽到的話,我害怕他會用安靜的話說出一個我無法承受的事實。我開始豎起耳朵來。查完了血壓,爸爸繼續說,發現時間還早,他就順便掛號做體檢。體檢可要進行好一陣子,醫生說。回到家,他才發現媽媽早已急壞了。
原來如此!為什麼不先打個電話回家呢?如果是我,也會把他臭罵一頓。
車子過了中正橋,緊接而來的是一個高架橋。在我的記憶裡,這座高架橋是為了跨越鐵軌而興建的。鐵軌早已拆除,高架橋卻留了下來。我當學生的時候,坐公車從橋上經過,總可以看到一群鴿子飛在黃昏的天空中。後來橋下出現一個菜市場。我期望去那裡看看,卻一直找不著機會。回到台灣以後,我想起自己的宿願,終於找著一天去了,發現裡面只有極平常的肉攤與菜攤,跟任何菜市場沒甚麼兩樣。
爸爸說,下高架橋以後可以左轉,從那條路也能轉上中華路。
車子已經行駛在斜坡上,我看到禁止左轉的標誌。
嘿,不能左轉,對不對?爸爸問我。顯然他也看到了那個標誌。
車子已經開過路口,我無須回答爸爸。即使我回答,他未必聽得見。
也許是下一條路吧,爸爸又說。
到南海路就可以左轉,我回答他。
呼,還是不能左轉,爸爸說。很顯然,他沒有聽到我的話。
前面南海路可以左轉,我重複自己的話。
都快到你的學校了,爸爸說。他仍然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把車轉進南海路。
果然是你學校的那條路,爸爸說。
我突然感到好奇,爸爸甚麼時候來過這裡。如果他來過,必然是在我聯考剛放榜的那一年。那時候,我能夠考進這家高中,對他自然是十分欣喜的事。然而我不記得曾經跟他來過這兒。自從我們搬來北部以後,我跟爸爸出外的日子便寥寥無幾。也許爸爸獨自來這裡走了一遭。
車子駛過學校大門。我瞥了一眼學校現在的模樣。曾經有一段時日,我把自己看成這學校的成員。現在它在我的眼裡卻顯得十分陌生,也許像爸爸第一次看著它時那麼陌生。
南海路很快就結束了。我把車駛入和平西路。
馬路在這裡發生了變化。路變得寬敞了,也變得複雜了。離開高中以後,我很少回到這裡。後來這一帶發生了很多變化,改變了舊有的模樣,往後的改變又取代了前次的改變。我還記得附近曾經充斥著克難式的房子。星期六下午,我們背著書包從沒有路名的街道走過來。那時我還是初中生,跟同學來這裡打球。等我進了這所學校,反而沒有那麼勤奮使用這個籃球場。有一次,我口渴得受不了,便打破大人加諸的禁忌,跑到植物園前面的小攤去喝汽水。那是一種使用機器臨時打出氣泡的汽水,再把一些濃縮的果汁與碎冰倒進透明的玻璃杯裡。那是我曾經喝過最好喝的汽水。
我知道我已經迷路了。這地區給我的印象是雜亂無章,我對它的記憶也同樣雜亂無章。每到一個路口,我總會碰到從前走過的路,讓我想起自己曾經在上面度過某個週末的下午。我甚至想到附近有一個販賣腳踏車的市集,爸爸陪我去那裡購買我的第一部腳踏車。然而我已經不記得市集在哪裡。也許它就在我們剛走過的路上,或許在轉彎不遠的角落。反正這市集早已消失了,就像許多我去過的地方,在我還沒來得及回想它們以前就消失了。
那天,已經去世的乾爹也陪我們去了那個市集。那時我們才從南部搬來不久,乾爹卻一直住在台北。購買不熟悉的東西時,爸爸總會請教他的意見。乾爹帶我們沿著腳踏車陣往下走。那車陣足足有一公里長。乾爹給予我的指點只是:要看清楚想買的車子。他只在我旁邊說,這部車看起來不錯,這部也不錯。然而他看中的車子,價錢都遠超出爸爸設定的範圍。這問題並不困擾他。
那天的太陽很大,爸爸催促我早點做決定。我選擇了一部乾爹也認為不錯的車子。接著感到為難的是爸爸,腳踏車的價錢超出他所訂的上限。一陣子猶豫以後,爸爸決定買下那部車。成交以後,爸爸要我自己把車騎回去。我聽了大吃一驚,我以為爸爸會堅持叫店方把車送到家裡去。然而他要我自己騎回去,從我根本不熟悉的路騎回去。
我的車現在也行駛在不熟悉的街道上。我不想詢問爸爸如何走,反正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他頂多會叫我跟隨一輛巴士前進,或者講一些我沒時間回應的話。而且,我已經看到中華路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的車子已經行駛在中華路,我要做的只是循著這條路快速向右轉,銜接上我過去所認識的中華路。
我開始曉得自己在什麼地方,我也想起自己在什麼時候來過這裡。這些記憶都隨著熟悉景物的出現而變得清晰牢靠。
爸爸說,他要看看在哪裡可以找個停車位。
原來,要找停車位的念頭一直都在爸爸的腦子裡。
我錯過了爸爸提醒我右轉的街道。嚴格說起來,是爸爸錯過了提醒我右轉的時機。其實我自己找得著停車位,爸爸最好不要企圖幫忙我。
是那個角落嗎?我問爸爸。我不能不問他。
爸爸沒有馬上回答我。他沒有聽到我的話,還是不確定那地方在哪兒?
我憑著直覺在角落轉了彎。真相逐步在我的心裡成形,我是說,我什麼時候來過這裡的真相。然而我必須先找到一個停車位。
憲兵隊在那裡,爸爸說,它的門口跑到這條街來了。
爸爸可能以為我跟他說了什麼話,所以他必須要有所回應。
我看到「供應中心」的字樣。
附近都是辦公大樓,今天卻沒人上班。我們很快就找到停車位。
我們下了車。今天的氣溫比前一陣子好很多。然而你仍然感覺到冷天沒這麼快就要離去。也許只是冷天的記憶沒有那麼快離去,誰曉得。
我和爸爸走到十字路口。我想我應該攙扶爸爸過馬路。我想到爸爸在除夕餐廳裡對我說的話。我原先以為爸爸會婉拒我陪他去廁所,他卻在途中對我說,現在他最擔心的是自己的腳下會踩空。我並不習慣把爸爸當成老人對待。我乾姐比我習慣做這類的事──並不是因為我乾爹去世得比較早,而是她們家一直有個老奶奶。在我的記憶裡,這個奶奶一直都活著,而且一直被當成老人對待。
我扶著爸爸上了人行道。我覺得自己表現得像個笨拙的雇傭。
我已經確定自己在什麼時候來過這裡了。其實那天去機場接我的並不只爸爸。那時爸爸的頭腦比現在清楚得多,他不會容許自己做出這種讓他自己覺得沒面子的事。那天媽媽也去機場了,連舅舅都去了,他們是坐舅舅派出的車去的。這件事我怎麼竟然都忘了?
我和爸爸走進了供應中心的長廊。我們走過一個門市部。透過玻璃窗,我看到它的貨櫃上放著一瓶瓶的酒,像紀念館的文物那麼慎重地陳列著。然而這不是我們要去的那家店,我知道。我們要去的還在前頭。我想起我小時陪著爸媽去朋友家拜年。下了公車,我就看到一個眷村。那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媽媽說。穿過馬路,我又看到另一個眷村。那也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媽媽又說。我們要去的地方,還要轉好幾個彎,媽媽也還要對我說好幾次「快到了」,直到我懶得再向她提出同樣的問題。
嘿,這裡也有一家賣酒的,我學著爸爸的口吻對他說。
我們去前頭那家看看,爸爸回答我。
在這個熟悉的地方,爸爸恢復了胸有成竹的模樣。我開始覺得自己像從前那樣,跟隨著他走進軍事機關去。門口的衛兵總會向爸爸敬禮,然後把視線轉移到我的身上。他們既不笑,也無怒氣,只是看著我。這時候,我會把我的視線鎖在爸爸燙得筆挺的制服,我以為這樣就可以讓衛兵轉移盯牢在我身上的眼睛。
我和爸爸走過一個大廳入口。敞開的門口旁站立著一些老人。我擔心會被誤認為前來參加活動的人。然而他們只看了爸爸一眼,便決定不再理會我們。這是我最佩服軍人的地方。他們能夠在一秒鐘裡決定誰是他們必須理睬,誰是可以忽略的。過去我以為軍人在街上總會忙不迭向著軍服的人敬禮。後來我發現他們對不認識的人經常視若無睹;對於那些熟識的人,又像惡虎撲羊般衝上前去握住對方的手。
我們走到大街上。現在我知道為什麼爸爸說要去中華路。這裡確實是中華路,只是也許很少人會想到這一點。換了我,我會說,我要去西門町的對面。爸爸會那麼說,也許是因為他的腦子裡還存著中華商場的模樣。其實我的腦子裡也存著它的模樣,雖然這商場拆除了好一段日子。
果然沒有開,爸爸說。
爸爸看到的是這家店還沒開啟的模樣,我看到的則是它打烊的模樣。
我們回到側街。我們從供應中心的大門走進去。站在門口的老人既不理會我們,也不阻止我們進入。我們進入一個非常寬敞的大廳。這樣的氣派只有在高級的飯店才看得見。為了顯示這是軍人的地方,大廳的佈置也跟高級飯店不同,就像軍服跟燕尾服有明顯的不同。
我已經很久沒有跟隨爸爸走進軍事機關。享有這樣的特權時,我還住在南部鄉下。那時我常跟爸爸走進他的工廠。廠裡只有兩個人的軍階比我爸爸大,他們是廠長和副廠長,兩人的帽子上都鑲著我爸爸沒有的那種金飾。有一次,廠長帶我們參觀廠裡的俱樂部。裡面的人看到我們走進來都停止活動。後來廠長要我陪他打了一場乒乓球,那是我第一次打這樣的球,卻吸引了所有人的圍觀。離開鄉下以後,兩樣東西一直都在我的記憶裡。它們是魚塘上空飄著帶有鹹味的空氣,以及廠長軍帽上鑲著的金飾。後來爸爸在台北升到同級的軍階,卻沒有戴上鑲有那種金飾的帽子。再過幾年,爸爸退休了。我一直沒有詢問他關於那金飾的問題。我想我自己找得著答案,何況我並不真的那麼想知道。
我們從大廳裡走進賣酒的房間。已經有好幾個人站在櫃台前。他們都是老人,是那種迷信人數的時代所製造的老軍人。爸爸帶著我觀看架上陳列的酒。我們在那裡看了一陣子,只為了等待隊伍上的人數減少。然後我們站到櫃台前,雖然那裡的隊伍還沒完全清除。我開始瞭解為什麼人數在那個時代扮演了關鍵角色。
我和爸爸站在那裡,看著服務小姐拿舊報紙將一瓶瓶的酒包裝起來。我開始感到有些難過,不是因為她在使用老方法來提供服務,而是我對這個年輕的小姐竟然產生不了興趣。在我受訓的那段時間,那時我還只有十八歲,我們站在供應站前的隊伍中,除了購買比外面便宜的菸酒,還可以看到年紀稍長的小姐慢條斯理地遞出貨物來。軍事學校的校長曾經站在講台上訓示,供
爸爸問我要不要也買瓶酒。我說好,這可是臨時興起的念頭。這下輪到爸爸著慌了。他帶的錢不夠,而且他總認為自己應該付清所有的帳。我搶在爸爸前面付了帳。在敲著鍵盤的時候,服務小姐對爸爸說,就讓你兒子孝順一次嘛!這話打動了我的心坎。我看了
我們順著原路走回去。現在我已經弄清楚我是怎麼來這裡的。沒有錯,那天確實是我回台灣的第一天。然而我不是直接從機場過來的,從機場根本沒有通往這裡的巴士。我回來的那天是六月下旬。十多年前,我離開台灣的日子也在六月下旬。多年在美國,我已經忘記六月是如此殘酷的季節,會讓人興起逃離這裡的念頭。我在爸媽的房間裡補了一覺。媽媽還為我打開冷氣。我嫌冷氣機嘈雜,卻很快昏睡過去。醒來以後,我的頭像撕裂一般難受。我拒絕在腦子裡換算美國時間,並且答應爸爸陪我出門去。這是他已經計畫好的事。一旦他計畫好,就容不得你提出不同的意見。台北好熱,我好渴望能夠坐上有冷氣的公車。我對自己的脆弱感到十分失望。美國四季的溫差雖然大,屋裡卻調好了適合人體的溫度。你只需要在適當的時機走到戶外,享受你是個四季人的假象。爸爸帶我到衡陽街,要為我訂做一套西服。謝謝老天爺,西服店裡開著冷氣。後來,我沒有穿上這套西服,因為我很快就發胖了。爸爸曾經為我訂做兩套西服,兩套我都沒有機會穿。前一套是為我結婚而做的,我並沒有在台灣結婚。我跟爸爸走出西服店。午後的台北像火爐一樣炙熱。我們走到西門町。那時中華商場還在。我們走到那裡的站牌,等了好一陣子,沒有一部公車開來。爸爸決定帶我到街對面去。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我來這裡,純粹只因為爸爸曉得這裡有個公車可以搭。
我攙扶著爸爸走過十字路口。我們走到人行道上。
我想到這些年裡,爸爸的活動一直都沒有脫離這個區域。
我扶著爸爸坐進車子。
我也從另一側坐進車子。
回程比來路輕鬆得多。現在我知道自己要往哪裡駛去。
我把車轉進愛國西路。
我特地將車子駛入慢車道,這樣我才有把握轉到重慶南路去。
我們在紅燈前停下來。
爸爸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這個日本房子好老了,好可惜!
我從爸爸的那一側望出去。爸爸眼裡看到的一定不是我現在看到的樣子。我看不出哪裡有日本房子,我也不知道什麼東西好可惜。
我沒有回應爸爸。我不想將談話拉到糾纏不清的題材去。
我將視線移到房子的旁邊去。
那不是「自由之家」嗎?我開口問爸爸。
爸爸含糊地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楚。我想他也沒聽清楚我說了什麼。
也許那棟藍色房子,那棟躲在樹籬後的木造房子,才是爸爸講的日本房子。
我沒有向爸爸確認我的想法。
我已經好久沒有想到那棟房子,即使我仍然有機會經過這裡。
我在想,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曉得有這樣的一個地方?
好幾種可能同時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也許我隨著爸爸前來拜訪下榻那兒的親戚。我也可能坐在親戚的車上,聽到他說自己在這裡見到了另一位親戚。也許我只是跟隨爸爸坐在公車上,他突然指著這房子要我看,就像他現在指著它一樣。如果這件事確實發生過,那應該是我跟隨爸爸來台北出差的時候,那時我們的家還在南部鄉下。或許我來過這裡不止一次。當我第二次經過這裡,想起前次發生的事,兩件事便無可救藥地糾纏在一起。
我繼續想著。我想了半天,仍然得不到答案。
爸爸必然累了。我眼前的使命是載他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