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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門路去,我們會沿著府前路的溝渠走,然後向右彎進一座水泥橋。我和弟弟總是率先跑上橋去,倚著石柱等爸媽從後趕上。在那裡,我們看著潺潺的流水,還有架在溝上的木橋,一道排著,越遠越小,也越模糊。熱天的時候,太陽得柏油路發燙,住在木橋後的人家都躲著不出來。站在那裡,你只聽得到嘩啦啦的流水聲,還有一片蟬叫的聲音。

上了橋以後就是南門路。從那裡繼續向下走,路兩邊出現一排排圍牆,牆後面都是些叫起來很拗口的學校。經過時,媽媽總會喃喃地說:你們爸爸的朋友雖然都住在這條路上,可沒一個小孩考得上這兒的學校。我和弟弟感興趣的卻是那些高出牆頭兩三的芒果樹。到了夏季,芒果樹上結實纍纍。我瞧著那些下半身已變得光禿的軀幹,估量它們會像椰子樹幹一樣難以攀爬。

小學年級的那一年,學校選了我到南門路上的師專去參加作文比賽。

「去老師畢業的學校參加比賽,」老師說:「你覺得怎麼樣?」

聽到那個熟悉又拗口的名字,我的鼻子裡已經塞滿夏天的氣味。我滿心歡喜地點頭說好。

我依老師的吩咐,隨身帶著毛筆、硯台和墨石,這些東西都擱在一個黑色的袋子裡,那是媽媽在幾天前為我縫製的。

在鄉下的車站集合時,我才知道老師不能陪我一起前往。

老師怎麼可能去呢?」上美術課的老師對我說:「她今天還要上課呀!」

啊!我怎麼這樣傻,竟然忘了她還要留在學校裡照顧其他同學。失望的情緒在我心裡徘徊著。老師倒不斷跟我說著話。她的話題一直繞著師專打轉,原來她也是同個學校出身的,這讓我把那所學校想像得跟她的身軀一樣龐大。「去看看那學校也許對你有幫助。」老師說:「說不定你會想上那學校。」我說,我將來並不想當老師。這話大概得罪了老師,她不再那麼熱心跟我講話。

我們被安排在師專二樓的一間教室。那是一棟歷史悠久的建築,四周覆蓋了比樓房還高的大樹。老師說她會在教室的外面等我。

教室裡坐著來自各個學校的學生。主持比賽的老師是個瘦長的老先生。他拿著一本名冊,發出混沌不清的聲音,被點到的學生卻發出有力的回應。叫到我的學校時,老先生遲疑了一會兒,才喚出我的名字。我舉起了手,聲音卻沒跟上。老先生看了我一眼,問我有什麼問題。我說沒有,卻感到自己的臉紅了。

發下來的作文簿不是用想像的毛邊紙訂成的。老先生說,你們可以用鋼筆寫,也可以用原子筆寫,但不可以用鉛筆寫。有人問,可不可以用毛筆寫?老先生說,也可以。但是,他又說,有可能的話,儘量用其他的筆寫,這種紙不吸墨。又有人問,我們可以老師借筆嗎?老先生說,當然可以。很多人走出了教室去。我也跟著走出去,卻發覺老師已經不在走廊上。我沿著樓梯走到樓去,下面的環境開始像迷宮一樣複雜,我來回轉了幾個彎,為了怕迷路還特地記下回程的指標,可是我仍然找不到老師。

回到教室,看到裡面的人已各就各位,我只好把媽媽交給我的袋子打開,倒出我的古董來。去哪裡找水來磨墨呢?我看了旁邊的一個學生,發現他也使用毛筆。我問他水是從哪裡拿的。他沒有立即回答我。我才發覺他另外帶了一盒墨汁來。前幾天,媽媽為我準備筆墨時,還特別問我是否要帶一盒墨汁。如果需要的話,媽媽說,她可以在菜市場幫我買。我說,在學校裡寫毛筆字是不准用墨汁的。何況,要買的話,我也可以在福利社買到。

我噙著快掉下的眼淚看著四周。老先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教室。我一籌莫展地坐在那裡,想起某一個晚上,來家裡作客的老譚走進我的房間,默默地站在身後看我寫功課。那時我十分厭煩他,真恨不得跟他說,不要站在那裡擋住我頭頂上的光,現在我有了得到報應的感覺。

老先生總算回來了。我問他哪裡可以取到水。他先問我何不用鋼筆寫作。然後,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要我向鄰近的人借一些墨汁使用。我還在考慮如何歸還的問題,老先生已經離開我去回應其他的學生。我憑著老先生的話,放膽向剛才的那個學生要了一些墨汁,把它倒在硯台上。

當我把毛筆蘸入墨汁時,發現那枝新買筆還沒醒開。沒想到媽媽居然會犯下這種錯誤。她第一次幫我買回毛筆時,爸爸還特地教她用兩隻木夾托住筆桿,讓筆端的毛懸浮在玻璃杯的水中。媽媽必然很久不做這種事了,我又沒有去檢查她為我準備好的文具。

我將這個問題告訴鄰座,他聽了以後無動於衷地說:「我帶來的是枝舊毛筆。」

老先生帶著怎麼耐煩的神色又走到我的身邊來。

「去外面的水龍頭沖嘛!」他說。

我帶著沒醒開筆與羞紅的臉又走出教室。

我一直以為城裡人知道很多鄉下人不曉得的絕招。現在我知道他們跟我們一樣無知,而且比我們傲慢。

我在水龍頭旁待了半個鐘頭以上的時間。有一陣子,我想去樓下找老師,告訴她我要回去了。可是我沒有把握能夠找到她。何況,她要是把這件事告訴老師,我可慘了。

那枝筆實在很難沖開。我只好改用手去擠壓它生硬的毫毛。結果,一枝好端端的小楷筆,被我捏得像大楷筆那麼開。

回到教室裡,我把毛筆蘸了墨汁,開始在作文簿上寫了起來。一堂課的時間很快就過了。鈴聲響了以後,四周立即充滿鬧哄哄的聲音。原來這些將來要當老師的人也像我們一樣沈不住氣。

下課了,這時鄉下的同學在幹什麼呢?下午第一堂課結束,我們最喜歡玩騎馬打仗的遊戲。教室外的陽光那麼有勁兒,我們都脫得只剩一件汗衫。王台生把我放在他肩膀上,他平常怎麼瞧得起我,為了對付沈學理、吳守信那些人,他卻配合著我賣力地向前。我抓住騎在上頭的吳守信,王台生就開始向後退。奇怪的是,每一回我們都靠這麼簡單的戰術就打敗了對方。

現在我坐在陌生的教室裡,兩手沾滿了墨汁,紙張沒寫滿一頁就被我撕掉。我把揉掉的紙偷偷放置在木桌的抽屜裡。如果老先生走到我身邊,看到那本變薄了的作文簿,就會知道我浪費了許多紙張。問題出在,那種紙根本不吸墨,我的小楷筆卻張得像大楷筆一樣開。鄰座的人並沒有這些問題。我偷溜了他一眼,發現他的本子上爬滿了整齊的蠅頭小楷。

鈴聲又響了,四周再度安靜下來。教室裡的人仍然在奮筆疾書,有些人已經寫好飽滿的一小本。我真後悔沒細心準備就來參加這個比賽。老師常常對我們說:看你們粗心大意的樣子,以後怎麼跟城裡的學生拼?同村裡比我大四歲的于慧生被保送到市立初中。他身上換穿了嶄新的制服,頭上戴著一頂像童子軍的那種帽子。「不是像,」他更正我們說:「這就是童軍帽!」

有一天,我和王台生在放學後偷溜去楊桃,所以回去得晚了。在漆黑的路上,我們看到于慧生走在我們的前面。

「這麼晚才回來嗎?」我心懷忐忑地問他。

過去碰到我們晚歸時,他總會這麼詢問的。

「啊!」他說:「我每天都要轉兩趟車,又比別人晚一個鐘頭下學,當然回來得晚啦!」

于慧生的臉在那頂大帽子下顯得瘦削了許多。

我問他為什麼要晚一個鐘頭下學。

「是我自願的。」他說:「不是學校要求的。」

我開始為我自己跑去偷楊桃的行徑而感到羞愧。王台生早已走到我們的前面去。他對于慧生的話一向不感興趣。

一陣子沈默以後,我忍不住問于慧生留在學校裡幹什麼。

「有一些老師為自願留下的學生複習功課。」他說。

「上了中學後,我發現鄉下所學的比城裡差了一大截。」于慧生繼續說:「以後你可要注意了。」

我望了他一眼。我在他臉上看到的不是平常教訓我們的樣子,倒有點像回鄉下的客運車上看到的乘客表情。

作文簿上的紙已經被我用光了,不是因為我寫了很多字,而是大多數的紙張已被我揉成了一團,躺在抽屜裡。我想舉起手來問老先生怎麼辦,然而如此一來必然會給他留下壞印象,何況我已打定主意,只把剩餘的時間混掉就罷。我就著作文簿的封底繼續寫下去,儘管那上面已印了一些黑色的小字。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想著,距離比賽結束的時間還有多久?時間在陌生的地方總是過得特別慢。在爸爸上班的地方做功課,我會不時走到他的辦公室去問他幾點了。如果爸爸正在寫字,他會抬起頭來,連都不看,就對我說:「快了,媽媽就要來接你了。」如果他正在跟人談話,就會對我說:「要是沒事做,你就去外面走走嘛!」

我走出辦公室,在一個當中立了人像的花圃裡閒逛著。如果媽媽仍然沒有出現,我就走到辦公室後面的籃球場,那兒總有好幾個擔當大門警衛的士兵在操練,或者坐在一盆烏黑的油水旁擦著他們的槍。我曾經問他們:「水怎麼能用來擦槍呢?」惹得他們一頓大笑。然後,我會繼續往廠房那裡走去。有一次,我被一個著藍制服的人攔住了。「嘿,小鬼,」他說:「難道你看不懂牌上的字嗎?」我正轉身要走,另一個著黃制服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說:「不要緊,這是張課長的兒子。」

我看了一眼黃制服的人,卻不記得在哪兒看過他。他不但沒趕我走,反而把我帶進廠房去。那裡面比外頭黑了許多,也顯得比外頭涼快。電燈是被一根根長而粗的電線從高高的屋頂吊下來。有好多女人站在子前。她們一面講話,一面做手上的活。好像如果不這麼做,不斷疊上去的材料會超過頭,讓她們看不到彼此。

媽媽常對我說:「如果你不好好讀書,就把你送到廠裡做工去!」做工不也挺有意思嗎?只是那時別人看到我,恐怕不會再問:「你是張課長的兒子吧?」老師也會在私下說:「挺可惜的,我們原本要送這孩子去城裡升學的。」

鈴聲又響了,比我期望得快了很多。我雖然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聽到了鈴聲仍然感到十分懊惱。老先生走近我的時候,我把作文簿起來,交到他手上。我知道在本子上的那一刻,兩頁未乾的字跡會自動黏合起來。然而,這總比他看到那所剩無幾的頁數來得好。

老師靠在走廊的欄杆旁等著我,好像她一直就保持同一姿勢站在那裡。我本來要問她到哪裡去了,想一想又忍住了。

南門路上的氣溫比來時高了許多。我們雖然走在樹木庇蔭的行人道,樹上可沒有一片葉子顫動。我看著走在前面的老師。她似乎受不了天熱而舉步維艱。走了半晌,我才聽到她說:「哪天不熱,偏熱到了今天。」

轉向府前路以後,雖然聽得到流水聲,卻沒了樹蔭。木橋後的人家從敞開的門放出收音機的聲音,這時聽起來卻像在挖苦行人的辛苦。再過去就是城裡的鬧區了。那裡有騎樓遮擋驕陽,我們總算了一口氣。週末時,附近的電影院散場,人群從後巷子走出來,兩邊的唱片行適時放出震耳的音樂來。現在鬱熱散佈在騎樓裡,四處是死沈沈的空氣,連隅私語的聲音都聽不到。我們經過一個水果攤,看到上面滿放著誘捕蒼蠅的紙。夏天已經來臨了,我在想。我們又經過一家味道濃郁的中藥行,裡面坐著一個光了腳的老阿婆。

好不容易走到客運的候車室,這時去鄉下的車卻不多。老師必然走得累了,喚我一起坐下。隔了一會兒,她看著我染滿黑墨的手,問我是怎麼弄的,並囑咐我去沖洗乾淨。我跟她說:「我其實可以用鋼筆寫。」

「那你怎麼不用呢?」她反問。

這話引起了我的氣憤。我故意坐在那裡不動。這時候,一群趕車的人製造一陣子騷動,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便忘了要我洗手的事。

坐上客運車以後,熱氣仍然環繞著我。等到我們的車駛出了郊外,風才吹了進來。已轉成橘紅色的陽光開始從車前的玻璃窗射進來。

我雖然極力克制自己,依然在車上睡著了。一個突然的震動驚醒了我。我正懊惱自己,發現身邊的莊老師也睡著了。看著她臉上因肌肉鬆馳而顯得愚蠢的樣子,我開始由衷地瞧不起她來。

下了車以後,我問老師是不是還要回學校去。她看了一下手錶,告訴我,我可以回家了。我很生氣她連這樣的事都是臨時決定的。事實上,我有點失望自己不能回學校去。否則,我會告訴老師這一天的經過。她也許會說:沒關係,事情過去就算了。

沒有老師在旁,我頓時感到輕鬆了許多。鄉下似乎從來就沒有熱過。我看到有三個老太婆已經換了輕薄衣服,手裡拿著扇子,坐在馬路邊,似乎要在那裡待到入睡前。

我很快就走到平常走的路上。這個時候比放學的時間早了一些,路上還沒有看到任何同學。我又走了一段路,想起前幾天的早上還感到一點兒涼意,今天卻突然熱了。我繼續走著,陽光更斜了。四周的樹叢轉變成略帶寒涼的色調,好像在試圖挽回已迅疾消失的春日。

我走到一個大倉庫的附近。倉庫旁有一個水池。平常玩得滿頭大汗,我們就會坐在水池邊洗臉,甚至把腳浸到水裡去。

我坐在那裡洗著被墨汁污染的雙手。一面洗,我一面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我想著,當城裡的老師翻開我的本子,他們會看到薄薄兩三頁的紙張,然後會看到上面寫的粗大而潦草的字,還有被墨汁牢的最後兩頁。他們會馬上把本子起來,順便看一眼寫在封面上的人名和學校的名字,便把它丟到一邊去。然後,過了幾天,或許幾星期,老師會把我叫到校長室去。校長會把作文本攤在桌上,然後注視著我,看我要對他說什麼。那時候,我會很後悔自己沒有告訴老師今天的事,因此她只能焦急地看著我,卻不曉得為我講什麼…

忽然,我聽到遠處有人在呼喚我。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王台生的聲音。我並不期望他看到我獨坐在這裡,卻仍然回過了頭去。有一陣子,我看到的只是一叢幽黑的樹影以及覆蓋在上方的橘紅色陽光。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在一條條細長的樹幹後移動。

「你在那裡幹什麼?」我聽到王台生在遠處對我嚷著。

我沒有回答他。王台生也沒有追問我。

「你今天到城裡去…」王台生走近了以後才繼續說。

我點點頭,深怕一開口便露出不對勁兒的語音來。

「你不在,今天真沒趣…」王台生繼續說。

我注視著他,看他是不是故意在諷刺我。

王台生沒有留意到我在看他,繼續講著下午騎馬打仗的事。聽起來,他今天連輸了好幾場。

「明天你一定要幫我扳回來!」他說。

我繼續看著王台生的臉。我從來沒有這麼仔細看過他。王台生的臉在橘紅色陽光的照耀下真好看

「你為什麼坐在這裡?」王台生又問我:「在等我嗎?」

我心甘情願地點了個頭。

「我們回去吧!」王台生繼續說。

一路上,我只是沈默地跟著他。

有一度,我想問王台生,他長大了以後要做什麼。

我想說,如果他要去廠裡做工的話,我可以陪他一起去。

不過,我仍然克制著自己,沒有把話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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