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外面下著,雪已經在外面下了一整晚。早晨拉開百葉窗的時候,他看到雪仍然在輕飄飄地落著,落在建築物前面的廣場上,落在空曠房間的玻璃窗上。從已婚學生宿舍的二樓望下去,他可以看到染白的人行道上有一個年輕的父親牽著孩子走過,留下一排大小不一的腳印。等他們走離了視線以後,雪又接掌了一切,繼續覆蓋在這一片休假的土地上。
聖誕節來臨以前,他還可以看到四周的房子在早上一間間透出亮光來。學校停了課以後,白天留在宿舍裡的人增多了。附近的房門打開時,洪亮的人聲就從門裡傳出來,迴盪在包圍緊密的樓房之間。有一陣子,他以為這樣的氣氛會延續到春季開學以後。聖誕節那天的晚上,他和妻子回來得特別晚。當他們經過其他人家的門口,沒有再聽到熟悉的聲音從門窗縫隙傳出來。以後連續好幾天,同樣的寧靜持續著,他才知道鄰近的人家已經悄悄地離開了。
早上,妻子起床的時候提醒他今天是除夕。
「如果我們還留在台灣,今早一定會被鞭炮聲吵醒。」妻子說。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想到,那應該是陰曆除夕的事。然而他沒有回答什麼。白天裡,他還要到學校去作實驗。晚上,妻子也要出門上夜班。這個除夕反正是沒有什麼好指望的。
離開家門以前,妻子還囑咐他,如果晚上要回來吃晚飯就得早一點打電話,以免她措手不及,誤了到城裡去的巴士。
中午休息時間,雪仍然像細絲一般地下著。他走出大樓,越過紅磚鋪成的廣場,走到餐廳去熱妻子為他準備好的便當。地面上黏滯的雪跡使得走路要格外費神。
餐廳裡的空氣是涼颼颼的。他猜想是熱漢堡的爐子沒升上火的緣故。有幾個人站在一條不算短的隊伍裡等著購買薯片與牛奶。過了許久,隊伍仍然沒有縮短,他才注意到收帳員的位子不知從什麼時候已經是空的。
小周穿著全套西裝,肩上背著照相機,從餐廳的另一頭走過來。他是今年秋季剛從台灣來的新生。
「今天是放假的前夕,我帶太太來學校裡走一走。」小周對他說,同時抓了一張椅子坐在他旁邊。
「你太太呢?」
「在那裡熱飯。」小周指著擺置微波爐的櫃臺,一面還向那邊招著手。
一個樣子很年輕,穿著也很整齊的女子走到他們旁邊。小周在介紹她時還特別提到他們才新婚不久。
他恭賀了他們。新娘的臉頰露出一對酒窩來。
小周和他的妻子打開熱好的飯菜,開始吃了起來。隔了一陣子,小周又抬起頭來,問他:「聽說你太太已經在做事了。」
他愣了一下。消息在學生圈子裡倒是傳得很快。
「我一個人的錢越來越不夠兩個人用了。」他答非所問地說。
小周沒有立即回應。隔了一會兒,小周才說:「我還沒決定是否也要為太太找個事做。也許有了工作,她可以趁機把英語講好,生活也不會那麼無聊。」
他們夫妻對望了一眼。
他保持沈默地吃著便當。牛肉裡有妻子特別愛放的一種佐料,頗為衝鼻。
「可是在寒假結束前我們還不要憂慮這個問題,對不對?」
小周向他的妻子說。她給了他一個甜甜的微笑。
然後他們又都沈靜地吃著飯。
像漩渦似的細雪隨著風打向餐廳的玻璃窗,發出一陣嗶嗶剝剝的聲音。
隔了一陣子,小周又向他的妻子說:「吃好了嗎?我們還要到校園裡照幾張相。外面的雪也快停了。」
聽了小周的話,她把沒吃完的飯菜重新包好。
小周匆忙地道了聲再見。他們推開玻璃門走出去,一股風把屋頂上的雪灰吹了下來。自動閤掩的門又很快把兩人的驚呼聲排除在外面。
下午,在瑪麗琳為系裡舉辦的小型派對上,他看到窗外仍然在下著細瞇瞇的雪。出席派對的人還沒多到可以弄暖整個會議室。大多數的人已經離開城裡,瑪麗琳是少數的例外。她住在城裡,也生長於城裡。十多年前,她在這裡結了婚,後來又離了婚。據說從那以後,她花在辦公室的時間比其他的地方都多。每天下午五點鐘以後,行政人員都離開了,她仍然留在秘書室裡。有人說,她趁著那個時候打電話給朋友。還有人說,他們曾聽到她在電話上涕泗縱橫。
瑪麗琳還在辦公室與會議室兩邊忙進忙出。她不讓人幫忙,又不理會遊手好閒的人在旁說俏皮話。裝著餐點的盤子都擺置在會議桌上,酒瓶上也綁了紅色的蝴蝶結。一切都就緒以後,瑪麗琳才舉起酒杯來向四周等待的人致意。她祝大家新年快樂,大家也齊聲回祝她。然後她在幾個年輕男孩的恭維下很快又哈哈大笑了起來。派對裡的人開始捉對交談著。等他想到該上前去向瑪麗琳說一聲謝,她正歪著頭聚精會神地聽一個胖子談話。他知道瑪麗琳專注時的脾氣。他決定不去打擾她。
回到實驗室裡,電話鈴已響了一陣子。他拿起話筒來,是妻子的聲音。她問他到哪裡去了,然後便告訴他,有一夥台灣來的朋友要去弗羅里達玩,其中的一部車子還有兩個空位。
「如果你想去的話,我可以打電話給公司請一晚假。」妻子又說。
「現在就走嗎?」他問。
「他們採買去了。半小時以後就動身。」
他的眼前出現了弗羅里達在廣告上的風和日麗景象。然而他回答妻子說,他很抱歉還有一些事沒做完,恐怕連晚上都不能趕回去吃飯了。
妻子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她也猜想他很忙,所以還沒有答應人家。然而她希望他晚上去公司接她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想好他們假日裡要去哪兒玩。
「今晚是除夕夜。」妻子又提醒他:「記得早一點來接我。」
放下了話筒,他聽到敲門聲。瑪麗琳自己開了門走進來。她問他怎麼這樣早就離開派對,害得她到處在尋找他。
「你是我看過最認真的學生。」瑪麗琳說:「如果所有的學生都像你那麼專注,這個學校也不會一再發生財務危機。」
他回答說,他相信財務問題不是光靠學生的努力便可以解決的。
然而瑪麗琳仍然在誇讚東方男子的細心與認真。她說,如果她第一個男人是東方人,也許連往後的命運都會改觀也說不不定。
「你的妻子就擁有一個令人羨慕的東方男人。」瑪麗琳說。
她帶著放縱的笑聲從走廊上揚長而去。
他從大樓走出來,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雪停了,只有風吹過的時候還可以看到細緻的雪絲在路燈下飛舞。車上的收音機傳出了簡短的氣象預報。它說,明後兩天將是難得放晴的好日子。音樂再揚起的時候,播報員又搶著說,現在還有許多人開著車往回家的路上,他會在那裡陪伴他們到深夜。歌聲隨著音樂流瀉出來,煞住了他的話。從高速公路的緩坡駛下去,他可以看到對面的車燈連成了長長的一條線,像掛在聖誕樹上的串燈。
到了妻子上班的大樓,進口處只有威廉斯坐在那裡。威廉斯是大學部的學生,曾經在他擔任助教的實驗室裡上課,晚上則在這裡兼差,擔任守衛。在實驗室裡,威廉斯和其他黑人學生一樣,不和白人學生打交道,彼此之間也只以簡短、不惹人注意的話語交談。他們常常推威廉斯出來向他問一些實驗上的問題,然後像迎接英雄一樣等著他把答案帶回來給大家。
威廉斯說,他已經在這個學期把所有的學分修完了,就要結束這裡的學業。
「下班以後我就要趕回家去,行李已經擱在車上了。」威廉斯說。
他的家在
「
他問威廉斯新年以後是否還會回來這裡。威廉斯說,他要到北部的城市去找事。他又說,他不曉得這裡對待東方人如何,但他知道黑人在這城裡可沒任何機會。
「我常說,回家鄉是件好事,」威廉斯又說:「如果你曉得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威廉斯發出了清脆的笑聲,他也陪著笑了起來。
十一點半,樓下突然變得熱鬧了。他在下班的人群中看到了妻子。她見到他便向他訴苦。她說,今晚公司裡連接到另一個城的電腦網路故障了,資料沒辦法輸送進來,害得她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事可做。這已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問題了。她聽到謠言說,公司正考慮把資料處理中心轉移到別的城市去。當初遷到這裡來是為了人力便宜,然而像這樣的地方還多的是,何況這城市也越來越不景氣了。
「到時失業了我也不在乎。」妻子說:「反正我們不能靠它吃一輩子,對不對?」
他看著妻子,向她微微點了個頭。
到了門外,妻子張開雙臂伸了一下懶腰。
「啊,好不容易放假了。」她說。
他也開始感覺到放假的氣息。
車子開回到高速公路。妻子輕嚷著:「怎麼有這麼多車子呢?他們到底要到
什麼地方去呀?」
「什麼地方都會有人去吧。」他回答說:「也許還有人要到弗羅里達去。」
妻子繼續伏在車窗上看著外面。車子在車陣中慢了下來。他可以感覺到兩邊的車子正在播放著無法向外宣洩的音樂,也許有些車廂裡還瀰漫著咖啡的香味。
「你還沒有講這三天我們要到哪裡去玩。」
妻子靠回了椅背,望了他一眼。
「弗羅里達!」他隨口說。
然而他可以感覺到原來只是開玩笑的一股甜意正逐漸爬進他的心頭。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妻子不以為然地說。
「不是!」他說:「我們真的要到弗羅里達去。我們現在就上路。」
妻子更換了坐姿。他知道自己已經喚起她的興趣了,便繼續說:「對!我們現在就走。到了那裡大約是早上七、八點的時候。我們找一個地方停下來,倒在車上睡一覺。」
「可是我們的車上沒有毛毯。」妻子說
「沒有關係,那邊的白天很暖和。」
「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們明天一大早再走。」妻子又說。
「不!我們現在就走。」他說:「我們已經損失掉半個白天了。」
前面的車子開始提高了速度。他趁機將車子拉到左線上。
「可是……」妻子又開口。
他想制止她不要再這樣猶豫下去。
「你去銀行提錢了沒有?」妻子又問。
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突然變得一片空白。
「妳沒有叫我去提錢呀!」
這是他唯一能想得到的回答。
妻子把背重新靠回到座椅上。他可以聽得到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什麼事都要我提醒你。」妻子說:「車子和支票都在你那裡。」
他不敢去看妻子的臉。
「這樣子我們還能去哪裡?」妻子繼續說。
公路上的車子又慢了下來。
像這樣的速度,他們反正也開不到哪裡去!
他將車子拉回到右線上,然後在最近的一個出口駛上了匝道。
車子在黑暗的道路上繼續開了一陣子。不久,路的右前方露出了一小塊亮光。那是一家還沒打烊的圈餅店。他將車子駛進了停車場。妻子仍然將頭扭向窗外,一直沒有理會他在做什麼。
他打開了門走出車子。迎面吹來的風有一種失去了水份的寒意。
打開圈餅店的門,一股濃厚的味道隨著溫暖的空氣湧進他的鼻子裡。他可以分辨出那裡面有甜蜜的糖漿味,窒人的麵粉味,以及與兩者都不相容的咖啡味。
店裡的顧客出乎意料的多。大概剛從夜班出來的人找不到其他地方,都擁到這裡來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從櫃台延伸到方桌子中間的走道上。他站在隊伍的盡頭等著。
他的右邊坐著一個四十開外的男人,身上穿著褪色的夾克,煙灰從他久未吸進口的香煙緩慢地落在桌面上。他的左邊坐著兩個臉上佈滿了皺紋的婦人。說話的女人像是天生就長了一副憤怒的臉孔,坐在她對面的女人則兩眼瞪著咖啡上的煙霧聆聽著。
從落地窗上,他可以看到路燈照射下的停車場。一輛車子從進口駛入停車場,另一輛車子則從那裡開出去。兩部車子僵持在一起,車燈各自照射著前方。
他的車子還停留在角落裡。他注意到自己當時離開得太匆忙,忘記熄掉車燈與引擎。車後面排氣管噴出來的煙絲從車底跑了出來,在兩束車燈前飛舞。
他想出去把引擎關掉,順便請妻子挪進暖和的屋子裡來。然而他又捨不得離開已經排了一半的隊伍。這時候,他看到妻子從車上走了下來。他向她那邊揮揮手。然而妻子並沒有朝他這裡看。她站在敞開的車門旁,推倒了車前座的靠背,然後彎著身子走到後座去。車門又從裡面關上,引擎與車燈仍然沒有熄滅。停車場上恢復了先前的安寧。
隔了一陣子,他抬起手來看看錶。
已經是十二點鐘了。
這不是另一個年頭的開始嗎?他幾乎可以感覺到這裡馬上就有事情要發生。女侍應生會突然高聲宣佈:現在是一九╳╳年了,祝大家新年快樂。然後音樂從喇叭箱裡蹦跳出來,綵帶從天花板垂落,顧客站起身來拍著手。還有人從口袋裡拿出各種道具,吹出奇奇怪怪的聲音。男人和女人圍起了手臂跳著舞,女侍手上握著的香檳酒灑到四周的人群身上,大家咧開了嘴瘋狂地笑著……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擠滿了客人的圈餅店仍然是出奇地寧靜。偶爾只有收銀機的抽屜撞擊著櫃壁的響聲,按著是收帳小姐機械地報出結帳的數字。
他回過頭去看。原來坐在那裡的中年男人已經離去了,桌上留下來的杯盤還沒有收走。他左邊的那一對婦人仍然坐在那裡。剛才還喋喋不休的女人已停止了講話,正靜靜地嚼著似乎不怎麼有味的圈餅。另一個女人則單手支著右頰,避免自己睡倒在桌面上。
他想起了妻子來。她現在在車子裡做什麼呢?
他回到車上時,發覺妻子已經躺在後座睡著了。車門重新關上的聲音驚醒了她。他把圈餅盒交到妻子的手上,並且對她說:「新年快樂!」
車子又行駛上黑漆漆的公路。夜深了,他們穿過還點綴著聖誕景色的街道,然後駛進寧靜、寬廣而寂寞的住宅區。
車子的速度在平滑的路面上變得和緩時,他聽到妻子的啜泣聲從後座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