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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的鄉愁

我還要不要回鄉下去呢?…然而,我還能在鄉下看到甚麼呢?…

瀰漫《高塔》主要幾篇小說中獨特的枯寂冷氣氛,在述事者的「我」這句自問自答中,也許可以尋著引發的根源。

《高塔》作者是台灣人「外省人」第二代──離鄉人在異鄉養育的下一代。與思鄉終究未能還鄉的上一代不同,早已視父母的「他鄉」作自己的「故鄉」,生命悲喜波濤激盪之中,可以回去息養的地方。

故鄉既非黛瓦粉牆、小橋流水的江南田園,又不是竹林稻浪之中,三三兩兩點綴了火紅三合院的台灣農村。日據時代留下來殘舊的鹽廠、鹼廠、倉庫、攔路的鐵絲網。白浪滔滔的大海,沖積淺灘。魚池、鹽廠縱橫。血紅夕照中,吹起工廠收工的號角。《高塔》的故鄉,是農業加工式工業開始摧殘的大地。

故鄉沒有可供詠賞的風物。然而,再黯淡,畢竟是童年景緻。作者用跡近孩童的偏執,認真追捕,刻寫種種可憐的風物。《高塔》中,於是隨處出現這類片段:「陽光的碎片起伏蕩漾於魚塘上」、「大煙囪把稀疏的白煙送上天空去」、「墳丘上起伏的草浪,把一陣熱風送到他們的臉上」、「透過扭扭曲曲的空氣,我們可以看到一部吉普車從工廠的門口出來」。童年樸心靈,初領受的光、影、聲、息;成年後永遠眷戀追憶的光、影、聲、息。也許作者實在偏執,寫來,盈溢枯淡憨厚的童趣。

故鄉終究是他鄉轉化而成的故鄉。既無父老叔伯,又無嬸姑姨姐;百歲千年、聚族而居釀出的血緣糾纏。《高塔》的故鄉,一群萍飄的外省人,貧苦的本省人偶突、無機的聚分。「逃離」,又是這群人共同的願望,不論省籍。逃離偏遠,落伍,逃離灰暗前景。《高塔》中,不時嚮往遠方的意象:「…爬到塔頂…可以看到村子後面的河,也許還可以看到更遠的海…」、「…老師站在沙灘上,兩眼從手掌下望著冒煙的遠處,對他們說:『那裡就是外縣市了。』…大家也都學著她,把手掌攤平了放在眉毛上…」。事實上,群聚的人,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逃離:俞麗心移民美國,作者隨著家人移居台北,王台生逃到高雄船塢切解廢船,張阿錢不知所終…真正沒有任何「逃」的本事的人如李潔心,也還可以自殺,最徹底的逃離!

他鄉之轉變作故鄉,因為是童年歌哭之地。童年友伴星散,故鄉猛突又變回他鄉。盈溢《高塔》字行之間的徬徨、陰鬱,也許,根源自失鄉之痛吧?

中年已屆的作者憶述逝失的童年舊事,竭盡全力制約自己澎湃的感情。然而訥訥力裝平淡的口氣,讀來分外酸楚。

蔡美麗女士,現任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本文原登載於《當代》第一六六期,20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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