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復
我走出鹽廠大門,王台生從背後呼喚我。
我裝作沒聽見他的喊聲,繼續快步往前走。
王台生跑到我身邊,對我說:「你今天會參加他們的遠足,對不對?」
不等我回答,他又繼續說:「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
我沒好氣地回答他:「你怎麼會知道!」
然後我們就沈默地走了一陣子,直到路上出現其他的同學。
好久以前,我們在星期三下午開班會,討論到什麼地方遠足去。
下一堂課開始,
那天在放學的路上,我跟王台生忿忿不平地說,像孔廟這種爛地方我才不要去。我故意在黃人傑的身旁說了好幾遍,別的同學都發出了笑聲來。等到黃人傑走開了,王台生跟我說,到時候我們自己找個更棒的地方去玩。
昨天放學時,王台生又跟我提起這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我們已走到李潔心的身邊。王台生就沒有再說下去。
在教室裡,
她看了大家一眼,又繼續說:「不去的人都舉起手來。」
坐在我前面的賴崇義和林明山立刻舉起了手來。我側過頭,看到王台生也舉起手在看著我。我也把手舉起來。
「好,」
我又側過身,偷看王台生一眼。他卻根本不為所動。
大家開始向教室外走去。我趁著紛亂時跑上去
「那你就跟大家一起去遠足嘛。」
「可是我已經跟爸媽說好今天不去的。」
「是這樣嗎?」老師瞪了我一眼:「你不是帶食物來了?」
我正想申辯下去,有一個同學跑來對老師說:「訓導主任要跟妳講話。」
老師走出教室去,跟訓導主任嘰嘰咕咕地講了起來。從門口走過的同學都抬起頭來看他們。訓導主任不時將臉轉向教室裡,有的同學也隨著他把目光投向我們。
黃人傑將臉貼在玻璃上對著我們笑。王台生便用誇張的嘴唇向他默唸著:「×你媽!」黃人傑看到了,急忙轉身走掉。我看到他走到李潔心身邊,跟她嘻嘻哈哈地說了些話。李潔心將頭轉向我們這邊看。她瞇著眼,大概是被太陽光刺著了。
然後,我聽到整隊的口令。外頭頓時安靜了下來。一個同學又跑進教室裡,問有沒有人改變了主意。賴崇義和林明山頓時大笑起來。於是他又氣喘吁吁地說:「老師已經請訓導主任等會兒來檢查你們功課。」說完,他便跑出去,追逐已經往校門口移動的隊伍。
我看到
我坐回自己位子,看到其他三個人已經攤開作業簿。我問王台生要寫什麼。王台生聽了竟然大笑起來。隔一會兒他才說,他正好趁機把拖欠的功課寫完。
我沒欠繳的功課。為了不讓王台生知道,我只好拿起作業簿把寫過的習題重寫一遍。正寫著,我聽到賴崇義與林明山交頭接耳偷笑著。真不知這兩人什麼地方不對勁,一大早便笑個不停!
隔了一陣子,我聽到王台生說:「你們要到那裡去?」
賴崇義與林明山卻已經走離了教室。
「我們上廁所去。」
不一會兒工夫,他們又折回來。
但是他們並沒有返回自己的座位,反而逕直走到窗邊跳了出去。
「嘿!上廁所怎麼這樣走?」王台生又問。
他們繼續翻上了教室旁的矮牆。在牆頭上,林明山向我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兩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走!我們去看他們要幹什麼。」王台生跟我說。
然而我還在惦記訓導主任會來查功課。王台生說,訓導主任不會那麼快就過來。他又問我是不是要把整個早上都花費在生字上?我說,那我們從校門口走出去算了。王台生沒好氣地說:「如果要走校門,你自己一個人走好了。要不然,你還可以留在教室裡,等訓導主任來,好向他打報告。」
說完,他便跳到窗外去。
站在教室外,王台生向左右看了一下,對我揮揮手說:「來!不要怕!」
我聽從他的話,也跳出窗外。
正要繼續翻過牆,我突然聽到訓導主任的聲音。一瞬間,好像教室裡的人都轉過了頭來看我們。王台生又向我一揮手,我隨他翻上牆,又輕輕落了地。
沒事!原來剛才只是訓導主任在別的教室裡講課,突然揚起了聲音。
外面是靜靜的。我們沿著矮牆的邊緣走著,聽到低年級的學生在上頭唸著我們早已熟悉的課文。教室過了以後是一叢香蕉樹,上面掛著一串串青綠色的香蕉。接著是一棟老舊的木屋,覆蓋在黝黑的樹蔭裡。我聽到一陣劈木材的聲音。不久,一股燃燒的味道從身後尾隨而至。
我們朝郵局的方向走去。上了柏油路,太陽光開始刺著我的眼。路的遠處冒出了蒸汽,像是蓋在信封上的條紋郵戳。我說,有一次有兩個高年級學生走路到城裡去買新發行的郵票,恐怕賴崇義和林明山也在路上了。王台生沒有理會我,他只是瞇著眼往四處看。不久,我聽到他說:「哈!看到了!」
我問王台生看到了什麼,他沒有回答我。我繼續隨著王台生走著。我們走到郵局邊,從旁邊的小徑走進去。芒草的長葉子擦過我們的身體,郵局裡的「空、空、空」的蓋章聲與說話聲則從另一邊的窗口傳出來。窗沿足足高出我們一個頭,我們不擔心會被人發現。
到了小路盡頭,我看到一個廢棄的院子,外面圍著半倒塌的竹籬牆,中間聳立著一棵碩大的老桑樹,後面則是一間爬滿了苔蘚的小木屋。
我們從垂倒的竹籬笆跳進去。我聽到枝葉被猛力搖晃的聲音。
王台生抬起頭來對樹上說:「你們好大膽啊!訓導主任還在等你們回去檢查功課呢!」
我聽到賴崇義對林明山說:「別上當!等我們一走掉,他們就會爬上來。」
王台生說:「那我們只好回去找訓導主任了。」
我聽到林明山在樹上說:「給他們上來啦!免得他們回去打小報告。」
王台生聽到他的話,馬上就爬到樹上去。
我站在樹下往上看。王台生剛上樹的一剎那,天上好像裂開一條縫,陽光像一盆水一樣灑到我臉上。我看到一些綠色的桑椹垂掛在面前,便隨手摘下一個,放進口裡嚼了
「到上面來,才有好吃的。」王台生站在樹上對我說。
我爬到一根粗硬的樹枝上。王台生站在更高的地方。他彎下身遞給我一只紫色的桑椹,味道果然棒極了。
有好一段時間,所有的人都在忙著採桑椹。一陣風吹來,我坐在樹枝上開始品嚐採下的果子,心想這可比去孔廟棒多了。不久,賴崇義和林明山也停下來休息。
王台生繼續往更高的地方爬。最後他停留在一根橫枝上,一手抓著另一根直立的枝子,開始一搖一搖地唱起歌來。
他唱得正得意,我聽到郵局後側的窗子拉了開來。一個男人探出頭,對我們大聲說:「小鬼頭,這時候不在學校上課,在這裡幹什麼?」
聽到這話,王台生忽然從他所站的位置筆直地往下跳。乖乖,足足有兩層樓那麼高!賴崇義和林明山也隨著他從樹上跳下去。
「趕快走!」王台生在地面上對我喊著。
我這才想到我應該跟隨他們一起跑。
我們跑出了小徑。一個男人已經站在郵局大門口,雙手叉著腰在等我們。
王台生從他的面前跑到馬路對面去,我們也跟著跑到對面去。我前面的三個人越跑越快,眼看著我就要落單了。為了避免被逮到而人贓俱獲,我便一面跑一面把口袋裡的桑椹掏出來,撒到地上去。
我們跟著王台生從矮牆翻進學校去。王台生叫大家躲到廁所裡。隔了好一會兒,我們確定郵局裡的男人沒跟過來,才敢大聲喘氣。王台生叫我們用水洗了臉。我注意到他的臉孔已經變得死白。
在回教室的走廊上,我們又被叫住了。
「你們在那裡幹什麼?」
那是訓導主任的聲音,這下我們可真的完蛋了!
「我們剛剛上廁所去。」王台生跟他說。
他又向訓導主任解釋,我們沒去遠足,所以留在教室裡寫功課。
「還不趕快回教室去!」訓導主任說。
回到教室裡。另外三個人開始比較誰採到的桑椹大。我沒得比,只好繼續寫我的二十頁生字。一面寫,我一面發誓再也不理會他們。
到了中午,嘈雜聲已重新滿佈學校,訓導主任仍然沒有出現。我從書包拿出原來為遠足而準備的食物。在書包的底部,我看到好幾雙竹筷子與橡皮筋還躺在那裡。我趕緊把食物取出,將書包重新蓋上。
昨天放學時,李潔心跟我說,她的弟弟要她幫忙做竹筷子手槍。今早起來,我還特地把一些竹筷與橡皮筋塞在書包裡。這件事我怎麼都給忘了呢?
吃過食物以後,我趴在桌上睡著了。一陣課桌椅移動的聲音驚醒了我。我聽到隔壁班發出了「起立!敬禮!坐下!」的聲音。原來已經是下午第一堂課的開始。另外三個人卻早已不知去向,也許都到王台生講的很棒的地方去了吧?
我坐起來,繼續抄寫那二十頁生字。
教室裡的空氣應該跟外面一樣熱了。也許是這緣故,一股燒烤的味道沿著空氣傳到了我的鼻子裡。又有一陣子,我聽到賣冰的鈴噹「鈴、鈴、鈴」地響。那聲音有好一陣子是沿著學校的圍牆在響著。眼看怎麼響都弄不出一個顧客來,那鈴聲便逐漸遠去,也許是找那些不上學的好命孩子去了。
然後,我聽到一陣「嗡、嗡、嗡」的飛機聲。有一個上午,我們坐在教室裡,頭上突然掠過一聲巨響。我隨著同學們一起跑出教室,發現大家都跑到外面看那呼嘯而去的飛機,連訓導主任也不例外。放學時,王台生跟我說,那是從空官學校飛來的。對於這些事,王台生總有他自己的見解。
「嗡、嗡、嗡」的聲音在頭上響了好一陣子。老師說,那是去南洋的飛機。在離開陸地前,這些飛機總會沿著海岸線飛行。「可是這裡並不靠海呀!」我問老師,其實心裡早知道答案了。我這麼問,只是要讓她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講到這些事情時,她就會像我們在爸爸朋友的婚禮上碰到時那麼和善。
我在教室裡又不知待了多久。「鈴、鈴、鈴」的聲音再度出現了。這次它並沒有響多久便失去了蹤跡。天氣還不熱,生意大概不好做。熱天裡,我們對賣冰小販那麼巴結。現在,他一定會對顧客的冷漠感到失望。想到這裡,我忽然感到再也坐不住了。
離開校門以前,我還在心裡反覆練習著說詞。如果訓導主任來盤問,我就把擱在書包裡的那幾頁生字拿出來。倘若他繼續問下去,我就會說,我的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住了。反正回家後,我還會補足那二十頁生字。
然而,即使我走出了學校的範圍,後面仍然沒有一個人追上來。
春天來了,吹到臉上的風都是暖和的。每年一到這時候,
我獨自一個人走在鹽廠的路上。路右邊有好幾排以側面面向馬路的倉庫。每當我從兩排倉庫旁走過,便可以透過夾道看到平靜的海水躺在遠遠的地方。我想著,有一天我們都會渡過那海洋,回到大陸去。那時候,我可再也看不到李潔心了。
路左邊出現了一片鹽田。我停在高起的路面上看著底下。一個穿膠鞋的鹽工正拿著耙子在梳理水中的鹽粒。另一個著白色上衣的人則背叉著手在田埂上漫步。他走到鹽工旁,說了幾句話,又緩緩走開,繼續在田埂上漫步,好像他的工作祇是在分配自己的倒影給每個切成四方形的水面。
再走過去就是會發出氣味的廠房了。我獨自一個人當然不會走到裡面去。然而有王台生伴隨的時候,我們曾經跑進去一窺究竟。那裡頭有一隻巨大的火爐,上面直通好幾里外都看得見的煙囪。當灶門被鐵鉤挑開時,熊熊的旺火就會從爐子裡噴出來。有一次,我看到一個打赤膊的工人站在火爐旁數鈔票,就問他一個月賺多少錢。那人卻不理會我。後來我問王台生,要是他們不高興都走掉了,誰還會來幹這種事呢?王台生說,他們不會走掉的。我就說,可見他們一定賺很多錢。王台生笑我是笨蛋,我們就吵了起來。
我走到李潔心家所在的大統艙。從那裡穿過去,走不了幾步路就到家了。然而這時候回家,我該如何向媽媽解釋呢?我在大統艙的木柱旁坐了下來。夏天時,我們捉蜻蜓累了,也會坐在這微微發燙的水泥地上,一面喘著氣,一面還吸進了木頭上塗的防腐漆味道。
現在,這塊三角地帶可真安靜。只有無法順利通過的風會發出呼呼的聲音來。我微仰著頭,看著那隻大煙囪把稀疏的白煙送上天空去。突然,一個桶子倒地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接著,有兩隻麻雀吱吱喳喳飛了出來。我唯恐被人當作賊,不太情願地站了起來。
大統艙裡變得明亮多了。早上經過這兒時,四周都還點著燈。那時我剛飽著肚子,看到人坐在通道旁囫圇吞著早點,便覺得有點滑稽。現在整個統艙裡比早上安靜了很多,只有一隻扭得很小聲的收音機在喃喃自語著,發出恐怕只有諜報員才聽得懂的密語。我走過一戶敞開門的人家,聞到一股溫暖又刺鼻的味道,那是煤球爐裡的餘燼所發出的。
我不知不覺便向李潔心家的那個隔間走去,雖然明知她此時還不在家。我在她家的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呼叫她的名字。門後是期待中的沈默。我折返身子,走到通道口,仍不放心,又回過身子來。這一次,我用稍大的聲音叫喚她的名字。門後依然沒有任何回應。我注意到那木板門其實是虛掩著的,便用手輕輕推了一下,沒想到門居然乖巧地開了。
緊鄰門的後面是一塊四方形的水泥地,上面擺著一張大型的木桌和幾把椅子。這套桌椅,加上地上的爐子、鍋子、盆子以及雜物,已幾乎佔滿了整塊地。水泥地的後面是一張厚木板搭成的床塌,上面放了一疊又一疊的被子。這時候,藉著已調整好的視力,我發現床上原是坐著個人的。我本想立即轉身就走,身子卻像被那個人影給吸住了。我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了去。越往前走,我越可以清楚看到那是一個婦人,背倚著一疊被子坐著,手上還抱著一個嬰兒。她大概是餵好奶以後伴同嬰兒一起睡著了,所以沒理會我的出現。
我的腳步聲必然驚醒了她。我向她移動的時候,她也緩緩地張開了眼睛來。
「李潔心在嗎?」我提起了膽子問:「我是來找李潔心的。」
那婦人遲緩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潔心上學去了。」
難道她分不清遠足日和平常日子的不同嗎?這預料外的回答讓我不知如何以對。我呆站在那裡,看著四周擺得亂糟糟的雜物。米缸上擱著好幾件皺成一團的雨衣,床塌上靠牆的地方堆放著成疊凌亂的衣褲。我想,是她家裡的小孩太多了,所以搞不清每個人的事。
我找不出話來講,卻突然靈機一動,把書包裡的筷子與橡皮筋掏出來。
「我是來教李潔心做筷子手槍的。」
她看我手上拿著東西,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說:「把它們擱在桌上吧。」
我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桌上,心裡卻有點兒失望。這樣我就沒機會親自交給李潔心了。
「謝謝你啦。」她說。
我本來應該乘機告辭的,卻畫蛇添足地說:「這小孩好可愛啊!」
「是第幾個孩子了啊?」我又學著大人的口吻補了一句。
「第四──啊,已經是第五個了呀!」
她為自己無心犯的錯而笑了起來。我忽然發現李潔心那張瘦削清秀的臉原來長得很像她。只是她已經老了,塌陷了的牙床又讓臉型走了樣。這女人年輕的時候想必長得很漂亮。那時候,她有沒有想過,自己會逃難到一個海島上,還在那裡一連生下了五個小孩?
我這樣想著,沒時間找話說,只好向她告辭了。
她點點頭,並沒有要留我的意思。走出門以後,我才想到她甚至不曾問我的名字。
我走到大統艙的另一側去。仗恃著剛從裡面的人家出來,我又找了塊水泥地坐下來。也許是因為我坐在背陽的那一面,也許是時間不早了,風吹到肌膚上比剛才涼爽些。
我坐在那裡,看著陽光的碎片起伏蕩漾在魚塘上,同時想著這毫無所獲的一天,開始感到難過起來。我把上午抄寫的生字從書包裡拿出來,那上面潦草的字跡根本不像是我自己寫的。我突然起了一陣衝動,將那幾頁紙扯得稀爛。我把碎紙灑進魚塘去,水裡面居然有了反應,必然是那些傻魚誤以為食物來了。
我在那裡繼續坐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遠處播出了音樂來,那是爸爸工廠裡下班的訊號。我的心裡突然感到一陣輕鬆。然而一天就這麼過去了。我站起身來,重新穿過大統艙,循著來的方向走回去。
才走不了多久,我便看到黃人傑迎面走來。我本想低著頭避開他,他卻主動招呼我。
「二十頁生字寫完了沒有呀?」
我看著那嘻笑挖苦的臉,上面的膚色既蒼白又無光彩。
這一整天,他一定寸步不離地伴隨
「你管我!」
不待他回應,我便繼續往前走。
「喂,你要到哪裡去?我們已經解散了呀。」黃人傑對我說。
「我找李潔心去!」我故意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管黃人傑臉上露出多麼吃驚的表情,我仍然繼續快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