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讀書人
文字重鑄的高塔
寫小說的科學家 訪張復
宇文正/報導
張復的短篇小說合集《高塔》,人物、意象遊移於鄉下與城市之間、本土
與異國之間,在記憶與現況的落差中追尋變化的軌跡。擁有哥倫比亞大學
數理統
學家的背景,呈現的也不同於海外作家習於表達的漂流感;童年的台南安平
「鄉下」可說是他反覆在心中琢磨的文學原鄉。以
筆下個人經驗的重建,其實是台灣社會變遷的一種集體記憶。
張復說,鄉下的童年在心頭咀嚼了非常多年,「我小學剛搬到台北時,甚
至瘋狂到為鄉下的家畫地圖,害怕自己會忘掉。那大概是有點病態的珍惜
吧!」在經歷長時期、高壓力的求學過程之後,珍藏多年的記憶終於噴薄
而出。他是在拿到博士學位之後才開始寫作的,那時已三十來歲,起步
並非毫無挫折,可是覺得非寫不可。
「我發表的第一篇作品是〈告別〉,登在《聯合文學》。不過這篇小說剛
寫完時,原本又臭又長,自己深深感動。請一位外文系的朋友看,他看了
以後大嘆一口氣說:寫小說還是要有點天分才行!我受傷慘重,心想著:
不寫了!不寫了!可是在美國,平板的生活,日復一日,又覺得如果連這
一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做的話,那麼這一生怎麼辦呢?」
其實張復原是學哲學的,在台大哲學系事件那年畢業,「它對我最大的遺
憾就是哲學系停止招生,我沒辦法考研究所了!後來我的老師就笑我,說
我是哲學系事件唯一的受益者!因為哲學這條路斷了,就到國外去讀數學,
改走理科的道路。」學位讀完,他到貝爾實驗室,成為工程師。一九九0年
回到中研院,又改行到資訊研究所,不斷地重起爐灶,「也許就是因為不斷
地陷入壓力沈重的環境,所以特別需要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我從寫作中
逃避!」
起步艱難,想放棄,又覺得「該追求的都追求到了,可是真正想要的卻做
不到,這一生難道就這樣子過去了嗎?我躺在床上幾乎不能動彈。有趣的
是,就在極度喪氣的感嘆中,〈告別〉那篇小說,孩子看著絲瓜藤的意象
浮上心頭。馬上跳起來寫,一晚就寫出來。那時突然間發現了某種寫作的
訣竅,開始對自己有信心了。」
這本短篇集前後停停寫寫,持續了十年。不過張復有個習慣,寫不出來時,
就去讀經典。有兩位作家的書快被他翻爛了,一位是喬伊思,一位是福克納。
他從前者小說中學習到高明的敘事手法,從福克納小說裡掌握了如何從外
在鋪陳來引導讀者的感覺。
「高塔」是張復鄉下童年的象徵,那一個在血紅落日中站立的細長而黝黑
的物體,可說以虛虛實實的文字重新矗立了;而這個部分在作者心中也反芻
得淋漓盡致了。那麼未來還要寫什麼呢?他說:「雖然有一些題材正在動筆,
但是覺得不滿意。有時覺得不該再寫了,有時又覺得可以持續下去。我一路
寫任何東西都是這樣子,總是在很沒有決心的情況下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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