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逢
張 復
「我再講一部電影給妳聽,好不好?」
他們坐在曼哈頓的一家咖啡店裡,桌上放置著一張玻璃墊子,從上面約略可以看出好幾棟倒立的大樓,扭扭曲曲地疊砌在一起。外面的天色很陰暗,濕涼的空氣與薩克斯風的樂聲偶而會從推開的門滲進來。
他看到雅芳的臉上展現出一種表情來,像是一個人在飽餐以後又看到難以抗拒的食物。如果是在十多年以前,他只會在那上面搜尋自己的戰利品。現在他在那神情的後面看到一張爬出了好幾條皺紋的臉。三個子女,雅芳剛才告訴他,那是她現在唯一的成就。如果殘酷一點地想,每個子女都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明顯而難以銷毀的痕跡。
然而,他仍然很高興能繼續講下去。一切都太熟悉了:坐在他對面的雅芳仍然像以前一樣把頭放置在交疊的手肘上。頭頂上的燈光也是那樣暗暗的,空氣裡似乎流動著那種潮而且霉的味道。他甚至可以聽到破碎不成調的喇叭聲在他耳邊響著,那裡面還夾雜著細弱卻異常堅持的胡琴聲。有一陣子,他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聞到了茶葉蛋的香味。
「那是喬治•史高特演的片子。」他說。
「又來了,」雅芳立即回應:「好萊塢,商業電影,恐怕還是警匪片,要不就是戰爭片。」
「不,不,不是妳想像的那種電影。」他急忙答辯:「也許有一點戰爭的陰影……,但絕不是戰爭片。」
他停了下來,看她如何反應。如果是過去,他會趕忙用話語蓋過她接下來的挑戰。那時候,如果被身旁走動的人聽到他正在談論一部好萊塢的片子是需要費神去解釋的。
「怎麼不講了?」雅芳只這麼問他。
「妳沒有異議了嗎?」他說:「好吧,我繼續講。」
當他講著的時候,他又可以感到自己正置身於一個燈光黯淡的小房間,裡面擺著一排一排的鐵架子,上面擱滿了一卷卷的電影帶和廢棄不用的機器。偶而有人從左邊的門走進,經過他們的身邊,又從右前方的門走出去。那時候,每一個人都會說,那房間要好好清理清理了。然而從來都沒有人去做這件事。那些暫置於通道旁的桌椅倒成了大家唯一可以坐下來談天的地方。
那是他下課以後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在冬天,最後一堂課還沒開始,天已經變暗了。下了課以後,往校門口或者往活動中心都有一段寒冷而漆黑的路,因此他經常會選擇後者。
我到這裡來只是讓自己喘口氣的,他常常這麼說。工學院的日子真不是蓋的!哪裡像你們,四年都躺在床上也能把學分修完。那是他經常對那些搞活動的人講的話。話也許說得太刻薄了,然而對付那些爭奇鬥豔又不怎麼瞧得起他的人,那似乎是唯一壓得住他們的辦法。
「等一下,等一下。」雅芳打斷了他的話:「先告訴我,那時候你花了很多時間去看爛片子,對不對?你得先承認這一點,否則我拒絕聽你說下去。」
「那要看妳對爛片子的定義。」他回答,卻看到雅芳一臉不滿的神情。「好吧,好吧,我承認!」
「唬到你了吧?」雅芳突然放鬆表情說:「其實我跟你講,那時候,電影社沒有一個人不去看好萊塢電影的。胖子,周其,胡仙……,你去查任何一個人。不過,只有你會傻到跟別人講你幹了這種事。」
「又沒人說不准去看,何況他們那樣偷偷摸摸的又有什麼意思?」
他記得自己在十多年以前就說過同樣的話,而且也像現在這樣,一激動就說得結結巴巴、彆彆扭扭的。當然,那時候的雅芳不像現在這麼皮。那時,她還是剛進學校的新人,而他已經是大三的學生了。
經驗告訴他,大一新生就像剛出生的小狗一樣。他們會伸出友善的舌頭來舔第一個接近的人。然而當他們找到自己的興趣以及朋友後,又會表現得好似他們從來沒有跟那人見過面一樣。
我只是來這裡喘口氣的,他記得第一次碰到雅芳時也是這麼說。她點一點頭,卻仍然張大了眼睛,表現出在認真聆聽的樣子。他突然感到有一點難過,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她。
喜歡看電影嗎?他問她。
嗯!她以加強的語氣肯定了這一點。
昨天我倒是看了一部好電影,他說,好久沒看到這麼好的電影了。
能讓蕭和欣賞的電影可不多,走過身旁的胡仙突然插嘴說,必須是好萊塢拍的,而且是戰爭片……
他瞪了胡仙一眼。雅芳卻沒有如他所擔憂地笑出來。
就在他準備開口講那部電影的時候,同層樓的大房間突然傳來了各種樂器齊鳴的聲音。那旋律在一陣子激動以後又突然停止了。然後他聽到一個急躁且不滿的聲音嘰哩咕嚕地講了起來。趁著顯然是那個樂團的指揮發飆的時候,他開始了自己的述說。隔了一陣子,同樣激動的旋律又從他的耳邊響起來,卻依然在別人剛對它有期待的時候便倏然中止。就在這個空檔裡,好像才被嚇著了的胡琴聲又幽幽幽地從另一個房間溜出來。
敘述完電影以後,他問雅芳,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出殯隊伍剛經過。
怎麼回事?雅芳一頭霧水地問。
一下子西樂,一下子國樂的,不像是出殯隊伍剛來過嗎?
雅芳罵他缺德,卻很開心地笑了。
那是一段好日子,一段真真正正的好日子……
「等一等,等一等,」雅芳又打斷他的話。看樣子她的耐心已經用盡了:「你還記得胡仙嗎?最近我在紐約街頭碰到他。多巧啊,就在沒多久以前。」
到今天,兩次從雅芳的口裡聽到胡仙的名字仍然使他感到很不悅。真奇怪,這個人似乎老是陰魂不散地跟著他。
他把背靠在椅子上。透過玻璃窗,他可以看到車輛正一部接著一部爬行在不遠的馬路上。現在必然是下班車潮的開始了。而他還在異國的街頭上,跟十幾年沒謀面的雅芳敘舊。其實他的心裡還懸掛著更煩心的事,遠比突然出現在話題裡的胡仙煩心。想到這裡,他就更加感到不快起來。
「你知道嗎?」雅芳繼續說:「胡仙還是那個老樣子,一束馬尾辮子,一條滿是裂痕的牛仔褲。人卻比以前消沈多了。說真的,現在還堅持自己夢想的人又有幾個人快活得起來?」
他聽得出雅芳仍然對胡仙有幾分認同。事實上,剛才雅芳說他偏愛好萊塢的商業片,儘管只是個玩笑,卻讓他聞到了胡仙的氣味。這證實十幾年前他懷疑雅芳背叛了他是有根據的。然而這樣的想法實在很可笑。他很早就對自己說,他是不在意那次社長選舉的。那祇是我去喘口氣的地方,他對自己說。何況我又不像他們那樣,對世俗的事都有一種酸葡萄心理。
幾個小時以前,他還坐在紐約的分公司裡。他在電話中向陳副總報告,他來美國審查的技術移轉案確實是問題重重。
不過我得向您道歉,不該在您那邊天還沒亮就撥電話打擾您。
沒關係的,陳副總回復他,當然是以你那邊上班的時間為準。
昨天公司有人事異動了,你知道嗎?陳副總在他繼續報告時插進了這段話。
還沒聽人說起,他回答,有我需要注意的事嗎?
原則上並沒有,你還是繼續在那裡把審查報告寫完。
孫總升了沒有?他好奇地問。
我正要告訴你,孫總已調任彭董的特助。
不是大家推測的常務董事?
不是。
那麼誰來接任孫總的職位呢?您嗎?
是業務部的吳副總。
吳副總?他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你也知道,吳副總一直很關心這件技術移轉的大案子。你寫好報告後,我會立刻轉呈給他過目。
那整個決策不就要做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轉了嗎?他問。
也不見得。吳副總──也就是未來的吳總──是個明理的人。他會就各方面考量做成一個裁量的。
現在他才瞭解為什麼大家都說陳副總在公司裡是個不倒翁。他好像已經完全不記得吳副總在這件案子上與自己部門發生過激烈的衝突。
你還是就你的所見所聞來寫報告,陳副總又補充了一句。
他放下電話以後,突然對所有的事都感到心灰意冷了起來。
離開台北時,他還特地對陳副總說,業務部那裡只會從造勢的角度來看這個案子,而不肯老老實實從專業的角度去思考它的可行性。
孫總對這個案子的可行性也大表懷疑,陳副總透露說,看樣子它是不會通過董事會那一關的。
現在他和雅芳坐在曼哈頓的一間咖啡店裡。他極力想把這件事從自己的腦子清出,卻依然對剛才自己在電話裡的表現感到異常懊惱。到了談話末了,他甚至要求陳副總為他安排機會,讓他直接向彭董做一個報告。
暫時不要這麼做,陳副總對他說,等我跟吳總做過報告以後再講。
剎那間,他看到自己與決策階層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了。
他嘆了一口氣。雅芳不解地看著他。
「能坐在曼哈頓的街邊喝一杯咖啡,看著擁擠的車潮在身旁通過卻可以無動於衷,這真是人生最大的享受。」他說。
「你現在在事業上一定很得意吧?」雅芳說:「好多次來曼哈頓出差,又明明知道我就住在這裡,卻沒有一次來找我。」
他看著雅芳的臉孔,那上面保留著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仍然像一隻無助的小狗,對每一個接近牠的人示好。只是那可愛的額頭上多出了三道皺紋。
「我不是來看妳了嗎?」他苦笑著說。
意外接到他的電話時,雅芳說,怎麼這麼巧!最近才跟一個朋友談到你。
現在他知道那個朋友就是胡仙。
你現在就能過來嗎?雅芳在電話裡問他,NOW OR NEVER!
剛走出公司大樓,即使空氣裡含著柴油引擎排出的廢氣味,他依然感到心胸舒暢了許多。在街頭呼喚計程車時,他曾經想起妻子來。妻子總是不信任他單獨在外的生活。她甚至對他帶回去的禮物也大為光火。她說那些是他買回去當赦罪卷使用的。然而坐在計程車上,他並不感到有什麼罪惡感。我只是去喘口氣,他對自己說。
剛下計程車的時候,他還有點後悔自己答應得太快了。然而過早變得陰暗的天色給了他一點安慰。有些面向街頭的玻璃窗已亮起了霓虹燈,街角也傳來薩克斯風的樂聲。時間也許與下班的鐘點還有一點距離,但多少讓他覺得需要待在辦公室的時間反正不多了。
雅芳坐在一張靠角落的桌子,看到他走進來以後才把手上的煙給熄了。他努力去想什麼時候看過這樣的景象。也許是在電影裡吧,他給自己解嘲。然而雅芳怎麼有空在這時跟他見面呢?他心裡有這個疑問,卻不好意思去問。
「胡仙到底怎麼樣了?」他終於耐不住自己的好奇。
「關於胡仙這個人,你絕對無法用
聽雅芳說完了,他開始數她一共講了幾句話:「一、二、三、四、……。嗯,果然不止兩句話,不過也不超過二十句。真不錯!」
雅芳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她的反應再度使他感到不快起來。過去每當他講到胡仙,雅芳不是沈默不語,就是委婉為他辯護。他懷疑胡仙曾經追過雅芳,兩人甚至有過一段交往。結果是誰決定跟誰分手,他卻不得而知。雅芳疏遠了他恐怕也是胡仙造成的。然而真好笑,現在他正處於巨大的危機中,還在為那些過往的事煩惱個什麼呢?
「至於你呢?」雅芳接著自己的話題說:「你被多少人羈絆住了?自己承認吧。一個老婆,還有幾個孩子?」
「不多,只有一個女兒。」
他把收藏在皮夾裡的一張照片拿給雅芳看。
「才四、五歲大嗎?」
「已經十二歲了。」他說:「我一直忘了更換照片。」
「哈!」
「怎麼了?」
「沒,」雅芳說:「我祇是沒法理解時間為何如此不體恤人。」
「妳自己的孩子不也那麼大了嗎?」
雅芳點點頭,將照片交還給他。
「長得真像你。」
「大家都這麼說。但一定有不像的地方,否則她不會那麼受歡迎。」
「這倒有可能。」
他陪著雅芳笑了起來。
「但也有像的地方。」他繼續說:「據她的老師講,她雖然那麼受人歡迎,卻從來不敢去接近她真正喜歡的人。我想這是獨生小孩的煩惱。」
「大家都有這個煩惱。」
雅芳說的人大概是她自己吧。那麼過去她真正想接近的人一定不是他。然而那個人是誰呢?胡仙嗎?到現在,他仍然很想知道雅芳是怎麼跟胡仙開始交往的。然而他一向不知道該如何問這類問題。在這方面,雅芳可比他行多了。
有一天,談話中,雅芳突然說:昨天我看到你跟包玉娜站在車牌旁。
誰等車不站在車牌旁?
是在中山北路的車牌旁,要走那麼遠才等得到車嗎?
好吧,算妳厲害。
我才傻呢,以後可不敢隨便跟你嘻嘻哈哈的了……
他還想講些什麼,胡仙卻從另一個房間把雅芳叫了去。
在那以前,他就覺得胡仙總是在留意他的一舉一動。也許是胡仙看到他和包玉娜在一起,故意透露給雅芳知道的。這樣想起來,他更覺得胡仙的作為都是有計畫的。他利用擔任社長的方便,聘任雅芳為幹事,達到疏遠他們的目的。事實顯示,自從那次談話以後,雅芳在他面前總表現得十分忙碌的樣子。當女孩不想理你的時候,她們總是有辦法讓你無法接近她們。
包玉娜跟別人公開走在校園裡一定讓電影社的人暗自叫好。那一段日子,他獨自傷心了好一陣子,每晚卻裝作沒事一樣走到活動中心去。雅芳仍然表現得十分匆忙,而且經常跟胡仙待在最裡面的房間裡,有時整晚都不出來。
咖啡店進來了新顧客,是個瘸了腿的老人和滿頭銀髮的女人,看起來顯然是一對退休了的夫婦。這似乎說明上班人還沒有回到這裡來。外面天色雖然更陰暗了,對街公寓大樓的窗戶仍然沒有透出任何亮光來。這使得他有一種已經遭人遺忘了的憂慮。
「我剛才想跟妳講的電影──」他說。
「對了,我們差一點兒都忘了。」
「最讓我感興趣的倒不是那電影本身,而是在裡面飾演學生的幾個年輕人。」他說:「妳知道嗎?看那部電影的時候,我還跟他們一樣是青少年。最近在電視上看到這部片子,我發現其中幾個人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大明星了。」
「原來你感興趣不是電影,而是電影明星──」
「不,不,妳聽我說。」他吸一口氣以後繼續說:「有時候,我覺得電影是一場可怕的騙局。你在裡面看到一群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在真實世界裡,他們早就長大而且功成名就了。然而你反觀自己,卻停留在當年看那部電影的狀況。」
「我還以為只有跑到國外的人才會有這種感覺。」
「妳不曉得自己所享有的優勢。」
「可是胡仙說,當年他到美國來的優勢現在全沒了。他說,他回台灣去看過,發現在那裡模仿西方的東西遠比道地洋人的東西還要有地位。」
「那是胡仙的問題。」他說。
「對,我到美國來,動機跟他完全不一樣。」雅芳說:「我跟自己說,好啦,這下子妳搞得好或搞不好全都沒人在意啦。我就是這種人,你要知道。生下第一個小孩之後,我把工作辭了。我看過一些書,上面說,猶太小孩和東方小孩在美國的成就高,是因為從小有媽媽陪伴的緣故。現在我卻發現,孩子大了,漸漸不需要我了。三個男孩寧願陪爸爸去看球賽,也不願陪我去逛街或者看電影什麼的。像今晚──」
雅芳停了下來,把香菸盒掏出來,從裡面抽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了。
「十多年就那樣過去了。有時候,我會想,我可以像以前一樣加入個社團或什麼的。可是那些都是給職業身份的人參加的。也許是我的心理在作祟,可是有一份職業才會像當年擁有一個學生身份一樣方便。」
他可以想像雅芳心裡的感覺一定比她表現得還強烈。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他看著雅芳還捏著香菸盒的手。那上面除了微露的青筋外,仍然保持以前那種修長纖細的形狀。他曾經聽人說,美國女人的手都比東方女人柔嫩,因為不常洗碗的緣故。他現在有一種衝動,要把自己的手輕輕壓在它上面。過去他也曾經也有過類似的衝動。他曾經想過,包玉娜有一幅高挑的身材,那是每個男人都看得到的。雅芳的動人處卻只有他看得到──也許還有胡仙。想到這個人,他就覺得討厭。難道一直是胡仙使他失去了向雅芳示好的勇氣嗎?
「都是我的話挑起了妳的不快,真抱歉──」
「我沒有感到不快,祇是有一些洩氣罷了。」
「不,不,妳聽我說。我來這兒之前才發現,公司裡進行的一場權力鬥爭終於收尾了。很不幸的是,我也捲在這場鬥爭裡,而且是鬥敗的那一方。」
他看到雅芳突然吐出一縷藍煙來。「所以你就來找我了。你們這些男人!總是在事業有困境的時候才會想到我。就好像我兒子一樣,學校裡有問題才來找媽媽哭訴一場,事後又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看到雅芳的雙眼在煙霧後瞪著他,那裡面有一點母親在責難孩子的眼光,又有一點只是在開玩笑的神情。
他真後悔剛才講了那些話,他知道自己已經失掉雅芳了。三個男孩的媽媽,現在的雅芳可不是當年的她。對於那些還殘留在男性身上的弱點,她可像專業人士一樣看得清清楚楚的。
外面街上現在充塞了下班的人潮。天色已全黑了,這些人才把匆忙的腳步帶到這裡來,不知道是什麼重大的事故阻撓了他們。他發覺自己又開始患得患失起來。
不久以後,他就要坐上飛機,回到那個擁擠又毫無秩序的城市。他的前途在哪裡?他失敗以後的慰藉又在哪裡?他曾經認為工學院出身的背景會使他高人一等,然而置身於失敗的行列裡是不分名次高下的。與他比起來,還能留在紐約的雅芳可幸福多了。也許回家後要忍受一時的孤寂,然而她還可以看看曼哈頓的街景,計畫一下白日裡去看個什麼好節目。
「你不要忽然變得那麼嚴肅好不好!」雅芳說:「我是跟你開玩笑的。」
雅芳的臉上恢復了他熟悉的表情。她還特地用手搧了搧眼前的煙霧,藉以拉近他們的距離。他開始為自己剛才的患得患失感到好笑起來。
「說真的,剛才我在計程車上想,我這一生所選擇的陣營似乎都是錯的。在公司裡,我選擇了鬥爭失敗的一方。考大學時,我選擇了工學院,卻發現自己並不喜歡那種忙碌又緊張的生涯。在電影社選社長時,我只得到一張選票。」
「你不投票選自己,該怪誰?否則你會得到兩張票。」
「別挖苦我了。啊,等一下,妳怎麼會知道我沒投自己的票?」
「你唯一得到的那張票是我投的。」雅芳笑著說。
他想到票選結果公開後,雅芳發現自己的票孤零零地在那裡。原來她投給了一個平時不修人緣卻只會在她面前充老大哥的人。而那時候,他自己卻早已逃之夭夭了。他的心裡突然感到一陣酸痛。
「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那件事對我還是個打擊。我想,我的問題不只是常選錯邊,恐怕還有一些更嚴重的毛病。當我發覺所有的票都跑到還是新鮮人的周淑華身上,我就知道那是其他人事先規畫好的結果。」
「我曾經想警告你──」
「可是我沒理會妳。我以為妳在幫他們做說客。」
「輸了那場選舉又有什麼要緊呢。我不覺得他們做得很光榮。」
「可是我做錯了什麼?我常常想。妳剛才說,我喜歡看好萊塢的商業片,可是我並不討厭他們選的影片。看到『單車失竊記』的結尾,我感動得都掉下眼淚來,還被胖子發現了。胖子卻當著我的面對胡仙說,連蕭和都能欣賞的電影,以後不要再放了。」
「不要把一件事推得那麼遠,好不好?在我看,你在電影社的經驗完全是一個特例。你不願陪大家一起去作夢,事情就是那麼簡單。可是,愛作夢的人又怎麼樣呢?進不了社會大眾的夢裡,人還是會被遺忘的。」
現在他知道雅芳從來沒有背叛他。否則今天她怎麼會不假思索就叫他趕過來呢。他想到自己把過去的挫敗怪罪在雅芳身上便感到羞愧。他太自私了。也許雅芳還有些話想跟他講,剛才他明明聽到雅芳表現出對現狀生活的不滿,卻叫他拿雜七雜八的話打亂了,而且還讓雅芳反過頭來安慰他。他感到極端的慚愧,甚至無地自容起來。
他站在百老匯的地鐵進口準備與雅芳說再見。人行道變得冷清了,薩克斯風的樂聲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止了。地鐵「轟隆隆」的聲音則聽得更加清楚。那聲音每響一次,雅芳的臉上就出現了即將揮手道別的準備。
「你放心回去吧,不要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想到你們都還在為事業奮鬥,而我卻只有私事可以煩惱──可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你是知道的。」
「可是妳真的想清楚了嗎?」他這麼說,卻覺得並不是當事人的自己實在插不上甚麼手。
「荒廢了十多年的光陰,我唯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那裡想。其實,離開丈夫倒沒有什麼,離開子女是我最放心不下的,雖然他們不見得在乎我的離去。」
「妳還是得把每一件事都想清楚。」
「我祇是說,現在有這種可能性。有些事我還不想告訴你,它們會影響我的決定。」
「心裡有話別悶著不講。」他說,覺得自己還在充當老大哥。
「我會的。」她笑笑說:「你好好保重。我要是出了問題會去向你求救的。」
「妳一定要。」
他和雅芳揮了揮手。地鐵裡一股溫暖而略帶酸臭的氣味飄進了他的鼻子裡。他投下硬幣,走進月台上。聊勝於無的音樂聲充塞在空氣裡,那是販賣硬幣的小隔間傳出來的。沿柵欄擺置的椅子上睡倒了一個流浪漢。想必是這兒冷清,他在賭運氣今晚沒警員來驅趕。
時間不早了。公寓大樓裡的媽媽現在一定在忙著給孩子洗澡,爸爸則陪著另一個等待盥洗的小孩看節目。等一會兒,他會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洗個澡,看一會兒電視。明天一早起來,也許有一陣子他會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兒。奇怪的是,如果是在自己家裡,起床後他也許會情緒不好,會發脾氣,會嫌東嫌西,但不會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這麼多年住在異國裡,雅芳一大早起來還會問同樣的問題嗎?現在她走進大樓裡,打開某一扇門,進入空曠的客廳裡,一定會問自己,往後無數的日子是否還要像從前那樣無聲無息地過下去。
雅芳最後仍然對他有所保留,使他感到很難過。也許有一個心上人是她正在等待的。她是那種淡泊名利的女孩,一心只想找個好男人,助他完成志業。那個人即使是胡仙,他也不再感到懊惱。然而像雅芳這樣的女孩,對人好又不與人計較,到頭來反而容易受到男人的疏忽與輕視。當然,也許她所等待的只是一個入學的機會。這個國家總有一些給成年人進修的良機。然而如果事與願違,她也許就會打消離家的念頭,重新沒入毫無前景的生活。
他感到有一股傷感的情緒,似乎是為了雅芳而發,又像是為了遇事便逃遁的自己。現在他感到贖罪的機會似乎在向他招手,然而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勇於接受。他只感到,在這時刻如果再不挺身而出,就連自己所曾經擁有的那一點珍貴的東西都將失去。他開始有一股衝動,想拿起柱子上的電話打給雅芳。然而在電話裡,他該說些什麼呢?萬一接電話的人不是她該怎麼辦?如果她誤會甚至嘲笑他的動機又該如何?或者她說事情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嚴重又怎麼辦?他發現自己還是這麼優柔寡斷,又想到他的一生小心翼翼、謹謹慎慎,到頭來卻沒討好到一個人,沒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轟隆隆的聲音在隧道的遠處響了起來,好像在催促他趕緊做個決定。做一些可能讓自己懊惱的事,或者讓自己懊惱什麼事都沒做,那些聲音好像在這麼說。
他走到鐵柱子邊毅然決然拿起話筒來。從來沒有一刻,他對自己感到如此陌生,卻又如此自豪。衝進月台旁的地鐵發出轟轟的巨響來。有一陣子,他既聽不到話筒裡的聲音,也聽不到自己砰然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