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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子上,雪音心裡想著:「明天是文文上學的日子了。從明天起,文的名字就是陳予文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星期日午後,陽的光線很柔和,風也吹得很舒適。文在中飯以後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床邊的窗框已推到了底,陽光緩緩地移到了文的臉蛋上,風也把長老會唱詩班的歌聲從彎曲的小巷子吹到房裡來。

三點鐘的時候,雪音決定把文叫起來。她呼喚著:「陳予文,陳予文,該起來了!明天是妳上學的日子,不能再那麼貪睡了!」可是文顯然瞭解她的苦心,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已經改為陳予文。她只是皺了一下眉,翻了一個身,然後又睡熟了。

雪音把身上的薄拉開來,繼而又把她頭底下的枕頭抽出來,最後更把整個人抱進她的懷裡去。文總算醒來了,卻哭鬧了起來。即使聽說要出去,她仍然哭鬧不已,還像找到了生氣的理由,開始對這念頭發起了脾氣來。

最後她們還是出去了,即使隔壁的女人告訴她,昨晚有兩個人來找過她,即使他們還那女人留了話,說今天下午還要過來看她。

夏季即將消逝,而下午的時光也已去了一半。然而天氣仍然是那麼的好,古堡下的空地顯得比往常熱鬧。一些從城裡來的遊客在那裡遊蕩著。有一兩罩在斗笠與花布巾裡的女人在他們走過時搖著賣冰的鈴鐺,「鈴、鈴、鈴」地響。

「文文明天就要上學了。」走在路上,雪音仍然在這麼想著,好像在重複昨晚她對媽媽講的話。昨晚,她到媽媽家去看那一套她訂購的小桌椅,那是準備給文放學後去做功課用的。「才送來一兩天,不會壞的!」媽媽對她說。然而那一套小桌椅已經擺到角落裡不擋路的地方去了。「文來的時候,妳會把它們搬出來嗎?」她問媽媽,心裡卻很氣自己竟然這麼軟弱。「小孩剛上學哪有功課做?」媽媽回答她說:「騙我沒帶過小孩!」

大概就是昨晚她去媽媽家的時候,那兩個人出現在她家門口的。那應該是兩個男人。即使隔壁的女人沒有說,她也可以從那女人的臉上看到那兩人出現時的情景。

前些日子,她在路上碰到了王台生。「王文富要回來了。」王台生對她說:「到時候我們會過去看妳。」然而王文富從哪裡回來呢?她在心裡問。其實從哪裡來又有什麼關係?鄉下凡是認識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在路上每碰到一個熟人都會說是剛從外地回來的。好多年以前,王台生曾站在路邊跟她說,人一到外地,就像坐上了一列飛快車,連太陽、星星、月亮也跟著一起跑。「哪裡像這裡。」王台生又說:「鄉下的一切好像都沒變。」

「妳知道嗎?」走在路上,她對文說:「以前媽媽上學走的就是這條路。」

然而那時候這裡並不全是這個樣。那時候,空地上的楊桃樹還沒有砍去,古堡後的違章建築也沒有拆除,陳水利在那時也還不存在。為什麼不存在的人後來竟出現了?為什麼存在的人後來反而消失了呢?如果李潔心還在的話,她便會對李潔心這麼說。李潔心雖然不會講什麼,但她滿喜歡聽這些話的。

那時候,李潔心還住在大榕樹下的房子裡,王台生也住在附近。後來他們都搬到鹽廠的西邊去了。然而他們還時常來這裡玩。他們裡還有王文富,是跟王台生住在同一村子裡的男生。

他們到古堡下是去偷楊桃的。

是王文富跟她講,她才注意到楊桃樹上的葉子長得像楊桃一樣。

「那是長來騙小鳥用的。」王文富說。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她回應說:「它們還是騙不了你們這些好吃的男生。」

「誰說只有男生好吃的?」王文富紅著臉回答:「李潔心不也跟我們起來了!」

王台生卻很少開口,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問她:「怎麼樣?妳也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她搖了搖頭。就這樣,她和他們分了手。

第二天在課堂上,王文富對別的男生訴說他們遭人追趕的經過。

「好的傢伙呀!」王文富說:「還拿著掃把追我們呢!」

有好長的一段日子,她都沒有對王文富講,那追趕他們的人其實就是她的父親。他每天下午穿著塑膠靴,拿著那把比他還高大的掃把走到古堡下,把那塊發白的地重新打掃一遍。那塊地是鄉公所吳課長的祖產,而她的父親在吳課長的下面當差。

後來,王文富搬到城裡去了,李潔心很早就嫁了人,而王台生進部隊裡當軍仔。他們這些外省人,這塊土地不屬於他們,就像樹上的楊桃不屬於他們一樣。

「明天就是妳上學的日子了,妳想要去看看妳的學校嗎?」她問文說。

看著她,似有似無地點點頭。

對於文冷淡的反應,她有一點兒失望。然而她還是牽著文的手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走出古堡旁的空曠地是一個叉路,路口旁原來有一個小郵局。城裡開來的公共汽車總會在它的對面停下,一股腦丟下一群乘客。從郵局往前走,路右邊過去有一片空地,一直延展到土堤邊。那一片地上長滿了野草,沒人走得進去,只有鳥躲在裡面發出「苦、苦、苦」的聲音來。

土堤的外面則是一片淺灘,從那裡可以望到好幾里外的地方去。小學時,一個將接近夏天的早上,他們曾到那裡去捉螃蟹。那個上午,全班的同學都到齊了,連熊老師也到了。老師站在沙灘上,兩眼從手掌下望著冒煙的遠處,對他們說:「那裡就是外縣市了。」聽到她這麼說,大家也都學著她,把手掌攤平了放在眉毛上。後來畢業了以後,路上凡是碰到熟人,說要到外縣市去,她的腦子裡就會出現那同樣的景象來。

陳水利在堤外養魚的時候,她也曾走到堤上去看望。那時候,陳水利剛花錢把堤外的一塊魚塘頂下來。「才五萬元一塊地,滿划算的!」說這話時,陳水利的眼裡還閃現著腦裡剛算好的數字。那一陣子,陳水利幾乎整天都泡在塘水中。看到她走到堤上,陳水利在下面對她嚷著:「不要再往下走了!下面的泥巴滑。」她便站在堤上,看著他露在水面外的身子。她看著他額上貼著一塊黑色薄薄的像葉片般的東西,即使手在額上擦汗時也沒把那塊薄片拭去。然後她選了個地方坐下,雙手扶著已變大了的肚子。她坐在那裡,望著遠遠那一片荒蕪的土地,還有天邊剛出現的彩霞。暖暖的風吹拂到臉上,那種感覺可真好,是她記得最好的一次感覺。

後來這裡的馬路拓寬了。鄉下的人都在說,這下機會可來了。馬路兩邊的房子蓋上了以後,土堤被擋在房子的背後。一段日子以後,人們已不再記得它的存在。陳水利也不再到土堤外去照顧那塊魚塘。「養魚的成本太大了,不划算!」陳水利對她說。她才注意到,過去在他眼裡閃現的那些數字不知何時起已變得黯淡了。「可是為什麼不把那塊地賣掉呢?」她問他。「沒有登記的地,現在還有誰會要!」然而陳水利又安慰她:「放心好了,我們的好日子才要開始呢!」

所有事情的改變都是從那時開始的:馬路變寬了,房子蓋上了,人也搬進去了…。就是在那一陣子,學校也變了樣。學校的教室原來排列成馬鞍型。前排的教室被校門口擋住了去路,後排的教室卻一直往西側的圍牆延伸了過去。前面的圍牆旁還有一條壕溝。防空演習時,他們就把帽子翻面戴了,跑到那裡去,蹲在木麻黃的樹根旁。

現在學校的入口站立著一棟樓房。她帶著文穿過樓房的過道走進校園去。校園對面的平房現在變成了兩層的樓房,教室末尾長著的老榕樹也不見了。只有操場上仍然反射著一片熟悉而耀眼的白光。

「妳看,這就是妳的學校了。」她對文說。

然而她自己的眼裡所看到的卻是從前的樣子。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她仍舊記得自己第一天來這裡的情景。她還記得,那天的陽光很刺眼,她和其他的新生站在操場上。大人們則站在走廊邊,多數人還打著傘。有一些大人在對談著,另一些人則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看他們。

有一個個子不高的女人走了過來。她對他們說:

我姓熊,狗熊的熊。」

她也許想逗他們笑,但大家都沒有反應。他們只是看著她,就像那些圍攏在旁邊的大人一樣。接著她叫他們排好隊,然後帶他們到四處去看看。他們開始移動時,旁邊的大人也跟著移動。一個打陽傘的媽媽向隊伍裡的人說:「快,聽話!跟著老師走!」她才領會過來,原來那個帶著他們走的人就是老師。

那天的太陽很大。走到合作社的旁邊,下課正好響了。老師叫他們蹲下來,等著擠在合作社前面的學生散去。他們在太陽下蹲了很久。有兩個男生說,他們要去小便。老師問他們曉得怎麼去嗎,他們說知道。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跑向廁所去。過了一會兒,兩個男生回來了。老師叫大家站起來,把他們帶到陰涼的走廊裡,叫他們重新蹲下去。

老師對他們說:

「這位是合作社的楊日滿小姐。以後你們買東西就會到這裡來找她。」

她別過臉去,看了小姐一眼。小姐對他們笑了一下。她看起來比老師年輕,卻顯得比她疲倦。

「怎麼樣,日滿?由我來講,還是妳來講?」老師問。

「啊,妳來吧!」小姐回答她。

老師又看了小姐一眼,對她作了一個帶有歉意的微笑,然後開始對他們介紹合作社的事情。自那時起,她就很喜歡老師,也許是因為她那甜美的笑容,也許是因為她以為老師以前是在合作社做事的。

這就是她記得的第一天上學的日子。然而以後的幾年裡,她在學校裡作了些什麼呢?

她還記得那一隻鉛筆的刀子,上面有藍藍的顏色,還有一層薄薄的油膜。然而她很少去使用它,因為朱麗蓉總是自願替大家鉛筆,這樣她就可以在自己的盒子裡儲滿各種顏色的鉛筆屑。她把筆屑放置在張潔白的衛生紙上,旁邊還填塞了發亮的絲條,那是從月餅盒裡取出來的。等到朱麗蓉儲存了過多筆屑的時候,她就會分一些給別人。然而沒有個人的鉛筆盒比得上朱麗蓉的漂亮,也沒有個人的盒子在打開時會發出那麼香噴噴的味道來。有一次,梁明月嫌朱麗蓉把她的鉛筆削得太短了,還跟她吵了一架。吵完了以後,朱麗蓉把自己的整盒鉛筆屑倒進字紙簍,然後趴在桌上哭了一場,從此不再幫人家鉛筆了。

男生們總是自己玩在一起。出太陽的時候,他們在操場上廝殺。下雨的時候,就在走廊上推擠。操場上積了水,他們還把鞋子脫下,踩到水裡去。有一天,王文富在水裡滑了一跤。男生們把他抬回教室來。有人拿了一些抹布來幫他擦拭。教導主任出現以後,那一圈人才散開來,露出上衣濕透了的王文富。

「你還坐在那裡幹什麼?不趕快回家換衣服去!」教導主任對他厲聲說。

王文富一聲也不吭便站了起來,往教室門口走去。等他走出了門口,教導主任又把他叫住,問他為什麼走路時會發出怪聲來。王文富向他說了一些話。他的聲音太小了,他們在教室裡聽不見,但可以透過玻璃窗看到他把雨鞋脫下,倒出兩桶泥水來,然後又把他泡得慘白的腳套回鞋裡去。到了中午,還有男生在談論王文富的事。大家看到他出洋相,心裡其實都滿高興的。如果是王台生,那就沒什麼稀奇了。王台生總是挨老師打,而且總是表現得那麼不在乎的樣子。

那時候,他們在一起還挺熱鬧的。畢業以後,大家忽然都散了。王文富全家搬到城裡去。王台生考上縣裡的一所學校。他上學去必須騎腳踏車到城裡的火車站,再從那裡搭車到另一個鎮上。只有李潔心和她似乎還留在鄉下。李潔心在畢業前便知道自己不會升學了。她在考試失敗了以後也打消了繼續升學的打算。她父親倒沒說什麼。他對自己只有三個女兒的衰事早就認命了。知道她沒有考上學校,他也不過悶聲不響地吃著飯,然後個人坐在門外喝米酒,就像往常的日子一樣。

她還常常在菜市場的路上碰到李潔心。李潔心的頭髮在畢業以後逐漸留長了。蓬鬆烏黑的頭髮圍繞在她瘦削的臉蛋兩邊,使她看起來更楚楚動人。碰頭的機會多了,她們乾脆相約在彈棉被的店門口見面,這樣她們還可以在路上聊個一陣子。有時候,她們還會在路上碰到陳水利。他總是在聽到她們聲音後便跑到路上來。陳水利說,還能在鄉下見到自己的同學真高興。他抓著她們講了一堆抱怨頭家的話,並且趁著講話的時候還吸了一支煙,然後又匆忙跑回車床間去

後來李潔心很早就嫁了人。這件事是她從陳水利那裡聽來的。陳水利告訴她,自從嫁了人以後,李潔心都是在近中午的時候才到菜市場去買菜。沒有李潔心陪伴,她的日子過得更慌悶了。她雖然好幾次要陳水利帶話,但都沒得到李潔心的回音。

有一天她在路上碰到朱麗蓉。朱麗蓉的臉龐比以前胖了些,兩條辮子留在腦後頭,身上穿了白色短上衣和短褲,正騎著自行車不知要到哪裡去。她們在話裡提到了李潔心。朱麗蓉告訴她,李潔心嫁給一個比她大十多歲的男人。那男人在外地工作,回來卻時常耍脾氣。有人還在星期天的大清早聽到他的叱罵聲,中間夾著摔東西的聲音,一連持續了好一陣子。

她還在想像個中情景,朱麗蓉忽然問她:「那妳呢妳還好吧?」經朱麗蓉這一問,她竟不知怎麼回答了。朱麗蓉看她沒出聲,就自個兒接著說:「看看李潔心的下場,就知道鄉下不能久待了。」朱麗蓉還說出自己畢業以後的計畫,並且問她有什麼打算沒有。

她和朱麗蓉分手了以後,自己個人繼續沿著魚塘旁的土路走回家去。那是一個夏天的下午時分。她走在太陽曬得焦裂了的泥土上,迎面頂著從遠處吹來熱而的風,突然了悟到為什麼鄉下人都拼命往外跑。

再見到李潔心是在她家開同學會的那一年。許久不見面的同學那天突然都出現了。美中不足的是,一些不相干的太保學生聽說那裡有聚會也跑來湊熱鬧。他們看到王台生在那裡,就糾纏著他不放。王台生有一搭沒一搭跟他們講著話。房裡的音樂放得太大了,沒人聽得到他們在講什麼。她只看到王台生一會兒點了一隻火柴插進自己的鞋帶裡,一會兒又把火柴弄熄了丟到磨石子地上。王文富則坐在他的旁邊一句話也不講,倒像是與王台生互換了個人。

陳水利來了以後,情況馬上有了轉變。他一進門就大聲呼叫其中一人的名字,並把那人拉到外面去。不一會兒工夫,那群人都走光了。屋裡的氣氛馬上就輕鬆了下來,大家的臉上也恢復了笑容。只有王台生還忿忿地說:鄉下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群鼠輩!

音樂也變得輕鬆了,不久便把大家的手腳扯動了起來。朱麗蓉與梁明月是最早放鬆形體的人。她們兩人彼此拉著手,開始跳起快步舞來。李潔心聽到客廳的騷動聲,也從廚房裡跑出來。她大概是主人的緣故,那天打扮得特別好看,雙頰上還抹了飛紅,露出他們以前不曾見過的嬌美。

音樂結束以後,大家給兩人熱烈鼓了掌。梁明月趁機宣佈她就要到北部投靠外祖母去了,朱麗蓉也說她將要到外縣市去擔任實習護士。

「那,這可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見到妳們嘍!」陳水利這麼說,引起了兩人的抗議。

李潔心端了一盤盤的水餃走出來,客廳裡才暫時安靜了下來。梁明月與朱麗蓉圍著陳水利坐下,聽他講著話,好像屋子裡只有他可以傳授給她們社會經驗似的。隔了一會兒,她們又宣佈,陳水利要給大家高歌一曲。在兩人的慫恿下,陳水利真的站了起來。他還把上衣脫了,露出那一件像打了個大叉的黑色汗衫來。他為大家唱了一首「港都夜雨」,手上的衣服還成了他舞蹈的道具。唱完了,大家給了他許多掌聲,有人說他應該去康樂隊當駐隊歌手

吃完餃子後,有些男生提議繼續跳舞。她以為不會有太多人附和。然而桌椅很快就推到了牆邊,大家都紛紛下到舞池裡。她本來還指望李潔心能坐在身邊陪她。然而李潔心似乎也應付不了這種場面,她藉故前前後後走著,避免被羈留住。

客廳裡的人都在忘形地歡樂,只有王文富還蹲在靠牆的茶几旁,無聊地翻弄著書刊。這麼久沒見了,王文富好像並沒有什麼改變。書讀多了只不過使他表現得像隨時都坐在教室裡一樣。王台生也沒有多大改變,他從小就長成了那麼世故的模樣。

不久,李潔心又走回客廳來,把王文富帶到樓上去參觀自己的房間。她頓時感到被遺棄了。一支曲子結束了以後,朱麗蓉走過來問她怎麼沒下去跳舞。不等她回答,朱麗蓉就把她拉了起來,又把陳水利叫了過來,要陳水利帶著她跳下一支舞。她忙說不會跳。陳水利說這是最簡單的一種舞,朱麗蓉也連連向她點頭,擔保她沒事。

陳水利的手已圍到她的身後來了。然而她自己的手應該放在哪裡呢?自從唱完歌以後,陳水利就一直沒穿回上衣。他的胳膊上淌著汗水,連汗衫上都吸了一條一條的水紋。陳水利教她把兩隻手都放在他的褲帶上。問題解決了,然而她還是小心吸著氣,怕萬一聞到了什麼味道。「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妳看,就這麼簡單!」然後陳水利教她自己數拍子。她數了一陣子以後,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沒什麼不好聞的味道,倒有一股輕淡的痱子粉香。

一支舞跳完了,陳水利仍然不放她走。「下面也是一支很好跳的舞。」他說。音樂還沒開始,陳水利怎麼就知道是什麼舞呢?是一支三步舞,果然很好跳。這次她一學就會了。陳水利稱讚她,還帶著她滿客廳裡轉。她說不要轉得那麼快,她快跟不上了。

「妳還是老樣子!」陳水利說:「不對勁就緊張。」

她問他在說什麼。

「妳從小就是這個樣!」陳水利說:「記不記得那時我坐在你後面,拿鉛筆刀削妳的頭髮?」

陳水利看了她一眼,繼續說:「結果妳一叫,害得我罰跪在教室後,整整一小時。」

啊!原來是這件事。連她自己都忘了,陳水利怎麼還記得呢?

跳完第二支舞,她看到李潔心從樓梯走下來,王文富跟在她後面。「喂!李潔心,妳趕快來,叫陳水利教妳跳舞!」她說。李潔心笑著說她不想學。但陳水利不放過李潔心,朱麗蓉也跑過來慫恿。

她才剛坐下來,王台生已走過來請她跳下一支舞。「這下好了!」王台生對她說:「妳是這兒最漂亮的女生,現在又學會了跳舞。看別的女生還有個混頭沒有!」

王台生的話也許還有別的意思,然而就像他平時講的話一樣,不是太短,就是來得不是時候。而這是她感到最輕鬆的一個晚上,事情自己一件件湧了上來,不必傷她一分心思。

那是十一點鐘的時候,她還記得很清楚。那時她站起來向大家告辭,李潔心急忙跑出來,向人堆裡叫著:「誰要送雪音回去?誰要送雪音回去?」然後她看到陳水利從一群人當中走了出來,背後還留下好幾個訝異的臉孔。

「這樣我就放心了!」她聽到李潔心在她的身後說著,然後她和陳水利走到巷子口。黑暗很快包圍了上來,身體裡的熱氣也很快消散在空氣裡。李潔心的家不久也消失在黑暗裡,然而她還可以聽到從那裡發出來的歡笑聲,那裡面有朱麗蓉的聲音,也有梁明月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從遠地傳來的一樣陌生。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妳能想像嗎?」後來她對李潔心說。

「可不是嘛!」李潔心回答說:「我自己的事也是在一個晚上決定的。」

李潔心是抿著嘴說完這話的,看不出是在為她感到高興,還是在為自己感到哀傷。

自從同學會以後,她又恢復與李潔心來往。她們經常在晚上坐在廚房裡,頭上只點了一盞怎麼明亮的小燈。她還記得李潔心對她說:「這個家雖然不是我的,卻可以招待好朋友用,這倒是我以前沒想到的好處。」整個房子裡,只有她們坐著的房間點著燈,好像那是李潔心唯一用得著的房間。那時候,她就感覺到李潔心正暗中進行著一件事。她模糊地知道那應該與她的先生有關,然而李潔心從來不提她和他的事。

那時她就該察覺到的。就像她也該想得到,李潔心恢復與她來往,也許是因為在內心裡已感覺到,她們兩人是在同一條船上了。然而那時候她還不曉得這些。那時她喜歡到李潔心家去,是因為她喜歡在黑暗降臨後走在那條馬路上。在那條寧靜而自在的路上,她會想著即將坐在那盞小燈下的感覺。

昨晚走往媽媽家,她的腦子裡也出現了那盞小燈下的景象。即使是坐在媽媽家裡,昏黃的燈光依然使她回味到那種感覺。然而當她從媽媽家走出來的時候,那種感覺已全然消失了。也許是媽媽的話打消了它。媽媽對她說:「妳現在只想得到這些嗎?事情過去就過去了,要緊的是小孩與妳自己的未來。要是我像妳一樣想著過去,我現在還能活下去嗎?」

不知道為什麼媽媽會突然變得這麼激動的,也許是因為她在媽媽面前提到爸爸的事。爸爸是得腦中風躺在路上去世的。檢驗他遺體的醫生說,那顯然是飲酒過量的結果。幸運的是,在燈光不明的情況下,居然沒有一部車從他的身上輾過。

老早就該離開這裡的!昨晚回家時,她就這麼想的。鄉下的一切都變了。父親去世了。李潔心也死了。鄉下裡所有認識的人都離去了。而馬路兩邊蓋了新房子,把四周弄得完全變了樣,連學校的樣子都變了。

媽媽說的對:「這裡的一切都變了,而妳心裡想的卻還是從前的事!」

這大概是她的弱點吧。

梁明月,那女人,就擅長利用她這個弱點。

「雪音。妳比我早三個月生,我應該稱呼妳姊姊的。」

那個女人坐在她的梳妝台前化著妝,一面從鏡子上看著她。

陽光從窗口射到那女人的臉上。在陽光下,那正在上妝的臉看起來有一股嫵媚的味道。她自己一定曉得這一點的,不然也不會在別人家還表現得那麼囂張。

「真沒想到,自從同學會以後,一別就是好多年了。居然還能與你們重逢,還住進你們的房子裡。」

那女人繼續說:「我還記得,同學會那晚上,時間才十一點吧,陳水利突然站了起來,說要送妳回去。講真格的,那時我和麗蓉還著實吃了一驚呢。後來我跟麗蓉打賭說,陳水利出去沒多久就會回來。」

「沒想到他這麼一走,就成了妳的男人。」

那時她就該感覺到這話裡是有蹊蹺的。

也許那女人搬進他們家來住,就是要討回多年前在同學會上失去的面子。

陳水利在那女人搬進來以前,只輕描淡寫地對她說:「是在路上碰到她的。談起話來,才知道是給男人甩了,一時沒地方去,家裡又不准她回去住,滿可憐的!」

她聽著陳水利說這話時,心裡想到的卻是李潔心未來可能的遭遇。

要是李潔心也有這麼一天的話,她說,她也會讓她搬進家裡來住的。

「那當然!」陳水利的臉上露出一副寬大的神色,好像是他在施恩似的。

然而李潔心沒等到那一天就去了。李潔心走了以後,那棟房子一直都沒有人搬進去住。吊死人的房子不吉利,人們這麼說。

「好硬的命呀!」陳水利聽到李潔心房子的主人抱怨後,還對她評論說:「誰要是前輩子吃了她的虧,這輩子也休想討回公道了!」

「怎麼這樣子講呢!人都死了,你還要講人家不是!」她回答說。

李潔心生前可沒講過任何人壞話。即使聽到那女人搬進他們家時,李潔心也只是笑了笑,既沒表示關心,也沒表示反對。

那時她就該想到的,李潔心也許從開始起就知道陳水利和那女人的關係,而她卻什麼也沒說。也許他們的關係是早在同學會之前就開始的。也許大家都知道有這回事,而只有她個人還被在鼓裡。媽媽就是這麼說的

如果李潔心還在的話,她一定會聽聽她的說法。

然而李潔心甚至沒有解決自己的問題就撒手而去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和孩子呢?」她記得自己是這麼對陳水利說的

那是過年前的一個傍晚,房間裡還沒有來得及點上燈。一股寒冷的空氣正隨著黑暗慢慢地滲進屋子裡。

「把外面的女人弄進家裡來已經很過份了。」她繼續說:「現在你又要跟著她搬到外面去!」

她以為自己會像媽媽生氣時那樣聲嘶力竭,然而她只有從自己的聲音裡聽到軟弱與無力。

「就是怕人家說話,我才叫她搬出去的。」陳水利說。

「可是沒人叫你跟她一起搬出去。」

她感到自己的聲音在一點一點地減弱。

而文還在床上睡覺,她在惦記著要給文身上添加一床被。

天色也在一點一點地黯淡。很快的,她已看不清楚陳水利的臉孔了。

「不是跟她搬出去,」陳水利說:「只是在那兒合夥做生意。」

然後她聽到「叭」的一聲,一盞燈突然在頭頂上亮了。那是她的手在黑暗中碰到開關所造成的。

房間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蒼白。陳水利的臉色也顯得很蒼白。而文仍然在床上安靜地睡著。

她聽到陳水利在說,他已經跟人約好,必須出門去了。

她沒有繼續講話,只是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陳水利的臉。那是一張她從沒有看過的臉,不是她在同學會上看到的,也不是在河堤上看到的,而只是一張陌生的臉,像是剛從面具後露出來的,沒有經過雕塑,也沒有任何形狀…

今天是帶文來看學校的,怎麼沒緣故地想起了這些事來呢

她努力地看了一下四周,留意到教室的窗戶已反射了一抹帶有橘黃色的陽光。

剛才她和文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才找到了一年級的教室。

一共有兩個教室,牌子上各寫著「一年甲班」和「一年乙班」。

「文喜歡上甲班還是上乙班?」

沒有反應。

可憐的孩子,沒有上學前就已經被爸爸拋棄了。

她們走進了教室。窗上配置的是怎麼透光的毛玻璃。只有從氣窗上,她才可以看到外面藍色的天空。她站在教室裡面發了一陣子呆。文在一邊陪著,既沒有興奮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怨尤。

「好了嗎?文看夠了嗎?」

看著她,點了點頭。

走出了教室,她們繼續在學校裡逛了一圈,感覺上卻像是走在一排廢棄的建築一樣。

「走,我們到菜市場去吧!」她對文說:「我要給妳買個水壺,明天上學時背著。」

「說不定還會在那裡找到賣愛玉冰的叔叔。」她又補充說。

的臉上露出了光彩來。

不知何故,這使得她想起了王文富來。

這時候,王文富也許和王台生正失望地從她家走出來吧。

然而為什麼他們還要回來呢?古堡下的楊桃樹早已砍光了,李潔心也去世了,剩下的人能走的都走光了。鄉下裡還有什麼好看的呢?

她忽然感到眼眶裡熱了起來。

可是,沒時間再想這麼多了!明天文就要上學了,而她也要上工去。

她和文循著原路回到古堡的下面。

再往下走,就是過去常與李潔心會面的菜市場了。

她仰起頭來。天邊已提早出現了橘黃色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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