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台生說,他不記得我們的村子旁有一座像高塔這樣的東西了。
不過,他又補充說,也許是因為他已經離開那裡太久的緣故。
「那,你還記得那個收買破爛的人家嗎?」我問:「還有那個沒有上嘴唇的女人。還有,還有他們的女兒,張阿錢?」
王台生說,他也不記得了。
不過,王台生又說,也許是因為他已經離開那裡太久的緣故。
「我雖然在那裡住了十多年,」王台生說:「可是我又在別的地方住了二十多年。」
「可是我比你更早就離開那裡的。」我有一點忿忿不平地說。
過去是王台生,才使我對高塔發生了興趣。那個建築其實是一個鋼骨水泥撐起來的大倉庫,年代久了外表的顏色變得有一點兒發黃。然而你站在遠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它聳立在那裡,因為附近都是魚塘的緣故,所以我們都一直說它是一座高塔。
下學的時候,我們行經那裡,把書包往石灰地上一扔,就開始在劃好的格子裡玩起跳房來。斜陽把高塔拉出長長的影子,橘黃色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臉上,帶有鹹味的風吹入我們的皮膚裡。我們在那裡玩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大人的工廠在遠處吹起收工的號角來。然後,我們聽到擴音機裡放出下班的歌聲。(有時候我在想,那些唱歌的男生和女生怎麼會事先知道這些歌是唱給下班的人聽的?)這時,李潔心會突然從地上拿起書包來。她一面走離我們,一面說:「我爸爸要下班了,我得趕緊回家去。」然後,一個尖短的哨音從魚塘的上空傳了過來,我們又聽到鍊條落地撞擊路面的聲音。然後,透過扭扭曲曲的空氣,我們可以看到一部吉普車從工廠的門口駛出來,後面還緊跟著一排又一排的腳踏車,看起來好像在跟它做馬拉松競賽似的。這時候,朱華青會說,他也要回去了。王台生說,怕什麼呢!然後我說,我也要回去了。然後,王台生就比我們都先拿起了書包來。
有時候,我們在那裡玩遊戲的聲音太大了,驚擾了張阿錢的媽媽。她便走出屋子來,看看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王台生見了她,就先發制人地問:「張阿錢呢?張阿錢怎麼還沒有回來?」
張阿錢的媽媽遲疑了一下才回答說:「怎麼沒有回來!她老早就到家了。」她的聲音從漏風的下顎發出來,可真難聽得懂。
「那她人呢?」王台生緊逼著問:「叫她出來給我們看看。」
她又遲疑了一會兒才回答說:「早回來了,現在又出去了。」
然後,她慢慢地踱著步子走回自己的屋子去。「不曉得到那裡去了啦!」她一面背對著我們走著,一面說。
「去找黑狗仔了啦!」朱華青說,隨即大笑了起來。
「啊?」張阿錢的媽媽回過了頭來。
「去找黑狗仔了啦!」朱華青重複說。李潔心則在旁邊罵他。
「不是,不是。」她又遲疑了一陣子才回答:「也許是找他爸爸去了。」
我們又聽到朱華青的笑聲。
有一天,張阿錢的媽媽又走出來,站在門外對我們招手說:「來啦!」
看我們沒反應,她又說:「你們進來啦!」然後便轉身往屋裡走去。
我們幾個人互相望著,發了一陣子呆。最後,王台生才對她說:「妳叫張阿錢出來嘛!」
「啊?」張阿錢的媽媽又回過頭來。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會過了意來。「不是,不是。」她又說:「你們進來啦!」
王台生聽了她的話,果真跟著走了去。
李潔心在後面叫:「不要進去!不要進去!」王台生沒有理睬她。
我們在外面繼續玩跳房。我們玩了一陣子,王台生仍然沒有走出來。我就在外面叫著他的名字。隔了一會兒,我們聽到王台生在裡面說:「你們也進來嘛!張阿錢的媽媽請你們吃東西。」
李潔心仍然說:「不要進去!不要進去!」
我們沒有理睬李潔心。我走了進去,隨後朱華青也走了進去。等我們站在屋內,適應了裡面黯淡的光線以後,我發現李潔心也跟了進來。
王台生坐在一張床上,嘴裡在嘰哩嘰哩地嚼著什麼。
「你們自己拿。」他對我們說。
我看了張阿錢的媽媽一眼,她只對著我們笑。在幽暗的房間裡,她的臉孔不再顯得那麼可怕,看起來就像每個人的媽媽一樣。
我在床邊坐了下來。朱華青擠著我身邊也坐了下來。我可以聞到他嘴裡噴出來的一股怪味。
在我們前面有一張三合板搭起來的桌子,上面擺著一盒盒的糖果,像學校旁的小店供我們抽籤用的。一毛錢可以抽兩支籤,那是當時的價錢。
我剝開了其中一顆糖的包裝紙,裡面果然還有一個籤紙在。
「真的不要錢嗎?」我問。
李潔心對我使了一個眼色,同時搖了搖頭。
「中了籤還可以再吃一顆!」王台生說。
張阿錢的媽媽仍然在對著我們笑。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高塔的內部去。而我就是要問王台生是否還記得這件事,沒想到他連高塔都給忘了。
我要問王台生,是否還記得張阿錢家的屋頂是那麼的高。(「那當然!」我記得王台生以前是這麼回答的:「他家的屋頂就是高塔的屋頂嘛。」)我還想問王台生,記不記得張阿錢的媽媽請我們進屋裡去是想作我們的生意,卻叫我們給誤會了。
後來,也許就是第二天,張阿錢走進我們的教室裡,兇巴巴地對我們說:「你們吃了人家東西,不打算給錢嗎?」
我還在思索她講些什麼,王台生已回答說:「亂講!是妳媽媽請我們吃的。她說第一次不算錢。」
我卻不記得她媽媽曾經講過這樣的話。
我看著張阿錢赤紅著臉與王台生吵架,心裡想,如果她媽媽的上嘴唇完整無缺的話,是不是也會長得和她一樣並不怎麼討人嫌呢?
他們兩人吵得太兇了,等到老師進來以後,張阿錢才離開我們的教室。老師問,這是怎麼回事。王台生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回答。老師又問李潔心是怎麼回事──碰到我們有事的時候,她總是會去問李潔心。
李潔心說:「張阿錢是來討錢的。」這話引起了哄堂大笑。
到了下課的時候,我們被叫到了辦公室去。我們的老師在那裡,訓導主任在那裡,張阿錢的級任導師也在那裡。他們反反覆覆問了我們好幾遍相同的問題,卻仍然茫無頭緒的樣子。
「張家是在那裡做生意嗎?」訓導主任問張阿錢的級任導師。
「我沒聽說過。」她回答說:「起碼上次家庭訪問時我還沒看到。」
「即使是在做生意,」我們又聽到訓導主任說:「如果當時張阿錢的母親沒有談到錢的事,我們自然也不便在這裡下任何結論。」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訓導主任說出偏袒我們的話。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然而老師在事後還是留下我們,把我們訓了一頓。她說,張阿錢這個人怎麼樣她雖然並不清楚,但我們貪小便宜的心絕不應該有。
放學回家時,李潔心還噘著嘴說:「我又沒有吃他們的東西!」我們卻一連好幾天都不跟她講一句話。
後來,過了好一陣子以後,張阿錢的爸爸到學校來了。黃人傑看到他站在走廊上跟訓導主任說話。黃人傑對我們說:「這下你們完蛋了!」
然而到了第三堂下課以後,我們仍然沒有被叫到辦公室去。
下學的時候,我問王台生是否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哈!」王台生笑了一笑,才說:「他是押張阿錢來上學的!」
王台生果然厲害,他把張阿錢好幾天沒上學的事都打聽出來了。
王台生說,是她爸爸在路上碰到張阿錢的級任導師,才曉得她逃學的事。結果,他在早上偷偷地跟隨張阿錢,把她扭送到學校去。
「一路上張阿錢還是哭哭啼啼的……」王台生說,好像他親眼看到那一幕似的。
「那她偷偷跑到那裡去了呢?」我問。
「一定是去找黑狗仔了!」朱華青在旁邊插口說。
「黑你的大頭仔!」王台生說。
結果他和朱華青互抓著頭扭打了起來。
到了今天,我還很想知道那時候張阿錢到底跑到那裡去了。沒想到王台生卻連張阿錢這個人都不記得了。
王台生一定忘掉了很多事情,我想,那是因為他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如果一個人知道了太多的事,而他的腦子還想裝下更多事的話,那麼他最好要把很多事都給忘掉才行,我這麼想。
所以王台生也不可能會記得那個寒流來臨的早晨。
那天早上的太陽依舊照著地面,然而透過寒風射過來的陽光卻叫我們直打哆嗦。那時候,我們剛結束升旗典禮,正向操場外的教室散去。我縮著頭藏著手疾步地走著,卻看到操場的邊緣仍然有一堆人沒有散去。我心想,是什麼大膽的小販居然趁著這個時候跑進學校裡來了?
過了一會兒,訓導主任也發現到這群人。他對著他們叫:「幹什麼呀,你們在那裡幹什麼呀?」人群聽到他的聲音後都自動讓開一條路,讓他走進去。然而不久,他又從裡面提高了腳尖向外面大聲說:「
「還要叫她帶醫務箱過來!」
我聽了這些話也隨著一些臨時改變行程的同學湊到了人群的邊緣去。
「衣服穿得太少了!」我聽到站在圈子裡的體育老師說,感覺上卻好像是在誇示自己只穿著的那套單薄的體育服裝。
「大家回教室去!」訓導主任又高聲講著:「不要儘站在這裡看熱鬧!」
「就讓同學們圍在四周好了。」體育老師說:「這樣可以擋住一點風。」
於是正準備離去的人又圍攏了回去。
我趁著這個空檔向前擠進了一點。這時候,我看到王台生卻從人堆裡擠出來,正好從我的身邊擦過。
「是張阿錢!」他對我說。
然而我仍然看不清她在裡面幹什麼。
不久,
「是痙攣!衣服穿得太少了。」
「千萬碰不得!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來!」
人群又給她開了道。
訓導主任叫人群繼續把她包圍起來。
我在那時離開了他們,走向教室去。
我問王台生是否還記得張阿錢,我心裡想的就是那天早晨發生的事。我想問,後來張阿錢怎麼了?他們有沒有把她送到醫院去?她的爸爸有沒有趕去?她的媽媽是否也跟去了?
因為,好像自從這件事以後,我就不再記得任何有關張阿錢的事情。然而我還記得那天上第一堂課的情形。我還記得老師一進教室後就叫同學們把門窗都關緊了,然後對我們說:天氣這麼冷,你們要記得多穿一些衣服,還要請你們的媽媽多煮一點有營養的食物給你們吃……
難道張阿錢自從那天以後就退學了嗎?在我們那個時候,退學是很容易的事。你只要不來上學,學校就拿你沒辦法。畢業典禮的時候,他們照樣會送你一張畢業證書。
我是在王台生談起朱華青的遭遇時想起這件事的。
王台生說,朱華青前前後後一共服了五年半的兵役,因為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是在明德班待的。
「小不忍則亂大謀啊!」王台生說:「他在明德班裡過得比誰都苦,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沒想到他現在卻在德昌大樓裡當警衛。」王台生繼續說:「命運真捉弄人吧?」
那麼李潔心呢?
「啊!她的命更苦。」王台生說:「李潔心嫁給了一個像我一樣的阿兵哥。」
「歲數可比我大多了。」王台生又補充說:「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些我是知道的,我說。
王台生點了點頭。王台生不會在乎我已知道哪些事,還不知道哪些事。對他來說,反正過去就是不宜回想得太多。
「我常常說,人要學會儘量往前看。」王台生又說:「像朱華青那樣,貪圖一點往日的享受,卻忘了前頭還有苦刑等著他,真不值得!」
我看著王台生那結實魁梧的身體,腰帶緊緊地綁紮著到現在還沒有一塊贅肉的小腹。陸戰隊入伍,爆破大隊受訓,蛙人大隊、魔鬼營、單人潛艇小組,這些都是他足以耀人的經驗。現在他的職業是在海底割解廢船。有一次船艙油氣爆炸,差點兒沒讓他斷送一條胳臂。這才是他喜歡談論的事情。比起它們來,我記憶裡的那些瑣碎實在微不足道。
然而在美國定居下來以後,我想的卻儘是這些瑣碎的小事。
我想得最多的是那個高塔,以及我們在下面玩耍的回憶。
只要有閒,我們便會到那裡去玩耍。我們的喧鬧與呼叫會招引更多的孩子。最後,好像魚塘上方的空氣也隨著我們的鬧聲一起擺動著。
有一天,村裡幾乎所有的小孩都到齊了,唯獨王台生不在。
「他們在上頭。」朱華青跟我說。
「哪上頭?」我問。
「你大聲叫他,就知道了。」
我向魚塘的方向胡亂叫了一通。
「不行,你要向上頭叫!」
我又向天空胡亂叫了一通。
「什麼人在叫我?」
啊!原來王台生已經爬到高塔的頂上去了。
「你在那裡幹什麼?」
「你上來嘛!你上來就知道了。」
雲朵在王台生的背後飄動著,好像他站在天上對我講話一樣。
這是我第一次對高塔發生了興趣,不是對它旁邊供我們遊玩的石灰地,而是對那可以接觸到雲朵的塔頂。
「那你真的爬到塔頂上了嗎?」有一天,妻子聽到了這個故事以後問我。
「沒有。」我說:「只爬到一半。然後我媽媽出現了──有一個鄰居恰巧經過那裡,回去向她告了一狀。」
「一點都不精彩的故事!」妻子聽完了以後下結論說。
然後,她說她必須回辦公室去完成一樁事情。妻子的辦公室就在五分鐘的車程內,去那裡像是去自家的車庫一樣方便。
我一個人留在飯廳裡。我們那座落在郊區的房子,到了晚上以後四周便沒有一點兒聲息。沒有人的講話聲,沒有電視機的聲音,沒有狗吠的聲音,到了第二天早上你也可以肯定不會有雞叫的聲音。
然而我的耳朵裡卻洋溢著我們在高塔旁製造的震耳欲聾的喧鬧聲。
這不是我第一次想起它來。當初我搬離鄉下,進入城裡的學校讀書時,我也時常想起高塔來。
中午的時候,學校強迫我們趴在課桌上睡午覺。教室的四周變得像軍營一樣安靜,只有糾察隊穿梭在桌椅邊。如果他們看到你還在偷看外面,就會用帽子猛抽你一記。如果那個四方臉的訓育組長恰巧站在教室外面,你還會被叫出去。
「精力太充沛,睡不著是嗎?」他會說:「去操場跑三圈!」
有時候,如果實在睡不著,我就張開雙眼看著兩手圈著的洞穴內部。從手臂縫隙放進來的一點兒光線,我可以看到蕩漾著碎波的魚塘,和聳立在它們中間的高塔。
後來我又看到更多的東西。我看到塔頂上晾著一張張的床單和床被,還有在它們之間忙碌的女人,還有一年四季不停吹著的風。風掀起了女人的裙角,吹得布巾鼓鼓地響著,吹平了它們背後發亮的雲朵。
我曾經把這個意象畫在圖畫紙上。
「哇!好高的城牆呀。」美術老師對我說:「這是哪裡呢?」
老師的話惹來了幾個同學的圍觀。我抬起頭對他說:「只是想像裡的一個城堡。」
大四的那一年,我們畢業旅行時正好過訪鄉下的一個古蹟。
「走!」我對女友說:「我帶妳去看一個長得很像城堡的建築。」
那是一個接近年底的日子,天氣並不十分晴朗。魚塘的水已經放乾了,有一部分塘底的污泥被掀開來,在空氣中發出一股不怎麼好聞的味道。
高塔也不如想像中那麼威風,甚至看起來並不那麼高不可攀。
不過,我還是抓著那一圈一圈的鋼環爬了上去。
「喂!」爬到了一半,我聽到女友在下面說:「別炫耀了!時間不多,我們得趕回遊覽車去了。」
回到遊覽車,我們被同行的朋友搶白了一頓。女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而我卻後悔沒有堅持爬到塔頂去。
如果爬到塔頂上會看到什麼呢?後來我常常這麼想。
也許會看到我們的村子,甚至可以看到村子後面的河,也許還可以看到更遠的海──那是距我們村子很近,大人卻禁止我們接近的地方。
我也忘了去看看張阿錢那一家人是否還住在那裡。
有很多事情都是以後我才想到的,然而我已不能再作什麼了。
我又問王台生,李潔心為什麼自殺了呢。
「這我倒是知道一點兒的。」王台生說:「最後那一年,我還在鄉下的路上碰到過她。那時她已瘦得不像話了。三十歲不到,頭髮卻變成了像老媽子一樣的鐵灰色。鄉下人營養本來就不好,碰到了事情又喜歡往極端裡想。」
就像張阿錢一樣,我心裡想,鄉下人的體質本來就很弱。
然而,碰到了什麼事情呢?我問。
「誰曉得!」王台生搖了搖頭:「都是些女人的事吧!」
如果李潔心還在的話,我可以和她談談張阿錢。她一定不會忘掉張阿錢,還有那個沒有上嘴唇的女人,還有他們家所在的高塔。畢竟,一個人即使失去了可期待的前景,她仍然有一些可回憶的過去。可是李潔心已經去世了,連這一點曾經屬於她的東西現在都不在那裡了。
「對不起!」王台生的弟弟王培生從廚房裡走出來,打斷了我們的話。
「剛剛在後面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說張阿錢。」王培生說。
我看著他在家裡依然打著領帶的裝束。他們兄弟兩家人住在同一個公寓裡。
「你認識她嗎?」我突然感到興奮了起來。
「是啊!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不過她的名字好像不是阿錢,而是阿琴。」王培生說。他還告訴我「琴」字的寫法。
「真的嗎?我還以為她是跟我同年齡的人。」
「她跟我同年齡,比你和三哥小兩歲。」王培生說。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臉長得野野的,講話的聲音粗粗的,媽媽是一個兔唇的女人?」
「不會錯的。」王培生說:「不過我已不記得她的長相了。我只記得她的脾氣很不好,常常跟人吵架,還跟老師吵架。有一陣子,她甚至不來學校了……」
「對了,對了,就是她!」我叫說:「她找黑狗仔去了。」
「這我倒不曉得。」王培生說。
我差一點兒笑了出來。
「啊?黑狗仔?」王台生接過了口說:「這名字聽起來怪熟的。你怎麼會認識他?」
我正想解釋,王培生又接過了口:「現在鄉下變了好多噢。你離開了以後還回去過嗎?」
「有啊!」我說:「有一次我還跟太太一起回去呢!在畢業旅行的時候,那時她只是我的女友。」
「我們的村子已經整個改建了,你知道嗎?」
我說,我剛聽王台生講了。
「但是那個高塔呢?」我趕忙問:「那個高塔還在嗎?」
「也早就拆了。凡是你熟悉的東西現在通通都不在了。」
「噢!」
「什麼時候叫老四帶你去看看吧!」王台生說:「他還跟那裡的人有來往。」
「下一個週末我可以開車帶你去。」王培生說。
我謝了他,但我說,那時我已經在飛機上了。
電鈴一響,我們的對話被打斷了。
大門打開以後,站在門外的人說了一句「生日快樂」,跟在後面的一群孩子們像是獲得訊號一樣立即衝進了客廳裡。王家的孩子們聞聲也從自己的房間裡衝出來接應。王台生的臉上出現了招架不住的神色。王培生則連忙拋下了我們去招呼新來的客人。客廳裡頓時充滿了孩子的歡笑聲和大人的叱喝聲。王培生招呼完客人以後把我安排到他自己的臥室去。「真不好意思!」他說:「今天正巧是我大兒子過生日,還來不及告訴你。」他向我連聲抱歉,並為我找出幾本照相簿來。
我坐在房間裡翻了一陣子,外面傳來「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王培生拿了一塊蛋糕走進來。我趁機問他:有沒有更老的照片?他反問我:要多老?我說:我還住在村子的時候那麼老。噢!王培生想了一下說:那麼老的恐怕沒有了。他又補充說:那個時候大家還不流行照相嘛!我點了點頭。
我再走進客廳的時候,電視機的前面已經圍滿了孩子。他們的媽媽們則坐在後面的廚房裡聊天。王培生正在用自己的領帶為一個小孩拭眼淚,王台生則在跟那孩子理論說:「這些武功都是騙人的嘛!為什麼不肯換個節目看呢?」
「三伯的功夫才是真的噢!」王培生哄著孩子說。然而孩子們都沒有反應。
「我們看看有沒有更好的節目?」王培生說,一面操縱著電視機的遙控器。
「可是我們找不到更好的節目。」王培生很快就結論說:「三伯只好見諒囉!」
所有的孩子們都高呼:「耶!」
王台生站了起來。我趁機向他告辭。
王台生對我說:「我送你回旅館吧!」
與王台生道別以後,我走進了冷清的旅館大廳裡,站在沒人料理的櫃檯前。過了許久,一個臉上帶著不耐煩神色的男人才從後面的小房間走出來。尾隨著他而來的是刀劍交碰的聲音以及閃亮的光影,顯然小房間裡的電視機正在播出精彩的節目,拖延了他出來的時間。我想問那男人裡面的節目是什麼,然而他只交給我房間的鑰匙,便匆忙走回自己的房間去。
我獨自一個人走進了電梯,一股即將別離這個地方的感覺突然湧上了我的心頭。我想著,是不是在離開以前去鄉下走一趟呢?走出電梯後,我從落地窗看到一輪血紅的太陽掛在接近地平線的天邊。這已是將近黃昏的時刻了,我想著,一面看著那藍煙所籠罩的城市,那侷促的建築,狹窄的街道,以及在上面幾乎動彈不得的車輛。我想著,在好多好多年以前,我也曾經站在較低矮的樓層上,看著剛起燈的建築,樂聲悠揚的街道,以及從上面看起來變得平和了的城市,一面遐想著我自己以及世界的未來。然而現在這個城市已變得紛亂而嘈雜,步調變得馳張而急促,人與人相互擠撞著,街道角落與地下發出了惡臭,好像這一切都在說:生命既然對我們如此踐踏,我們也將如是回報生命。
我點著頭,好像在附和著近來聽到的友人的談話。他對我說,從前他希望這個地方能在一夜之間變成另外一個模樣,現在他卻希望這個世界能回復到以前的樣子。因為,他說,那時候這地方雖然並不特別美麗,但頭頂上還有藍天,馬路邊還有綠樹,而人的臉上也還有笑容。我想著他的話,想著那些逝去卻不曾被我們惋惜的日子,還有那些已經解體的事事物物,以及那些現在只伴隨人的感慨而存的記憶。
這樣想著,我的眼前又出現了那光亮的藍天,閃爍著陽光碎片的魚塘,還有挺立在魚塘中的高塔。我還要不要回鄉下去呢?我又這樣問著自己。然而我還能在鄉下看到什麼呢?高塔早已經拆掉了,王台生則壓根兒不記得它的樣子,塔裡住的張阿錢一家人也不知去向,而李潔心已經去世了。也許,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還保有著那個高塔的意象。我突然感到了無比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