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復
這裡是北部,夏天卻有利於熱帶性植物的生長。我的花床得不到直接的日照,植物必須扭著脖子攝取陽光,就像關在籠子裡的雞必須採用同樣姿勢去飼料槽啄食。我與植物們取得了協議:我把自己用不著的鬱熱留給它們,它們則把盎然的綠意留在玻璃窗邊。連續好幾天的高溫已經讓緬梔的葉子長得又大又綠,好像這裡根本就是南洋。粉紅合歡也長得很好,開了兩次花,似乎忘掉自己離開原來的主人,而且一去不復返。番蝴蝶則像鳳凰木一樣伸展出寬大而細碎的葉子,開始在頭頂上發出第三束花苞。
我離開台灣以前沒有看過番蝴蝶。第一次看到它,我正駕著車前往南部,那是我剛回台灣來的那一年。多年未謀面的甘蔗仍然在一望無際的田野裡搖晃。似乎有了四季不停的熱風,它們便能夠在那裡放任無節地生長。在甘蔗田的中間,你偶而會看到一條筆直的道路。在我的印象裡,鄉下只要有一條路,你便可以在旁邊找到一條溝渠、一排電線桿、兩排木麻黃或芒果樹。那些凡是可以拉得出一條直線的,即使如天然氣管道,你總可以在路的附近找到它們。也許不是人們善於利用空間,相反地,可能只是藉此來打發遼闊空間所帶來的寂寞。
時間還早,我把車彎出高速公路,追逐了一陣子鄉野風光。就在我即將感到厭倦的時候,我駛經一所國民小學,一叢番蝴蝶從它的牆頭冒出來。我原以為那只是發育不良的鳳凰木。等我從一棵真正的鳳凰樹下駛過,我調轉車頭。我下了車,走到小學的圍牆外面。那時已經是暑假了,學校裡沒人,蟬聲在四周肆無忌憚地叫著,我便在番蝴蝶的枝頭下仔細端倪了一陣子。
我每天只有兩次機看到我的植物。回家的時候,我看到它們的時間比較長。那時的天色即將黯淡,我把半滿的水桶放置在沙發上。玻璃窗打開來,樓層下駛過的車子發出嗶嗶的喇叭聲。聲音雖然距離我還有十二個樓層那麼遠,聽起來卻像針對我而發的。我將水一杓一杓平均分配給植物們。它們站立在窗外的花床裡,我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接近它們。植物在吸食水分時,我仍然在彎著脖子。等我澆完了水,天色也暗了下來。在北美夏季,陽光會拖到九點以後才消失。我在那兒居住了十一年,這是我唯一留意到的事。在我離開台灣以前,黑夜似乎也比現在來得晚(啊,對了,那時還有「日光節約」這回事)。吃過晚飯以後,爸爸叫我把椅子拖到門外去。明亮的藍天上已有了星星,這就像大人們已經換了睡衣一樣醒目。
早上出門前,我還有機會再看到我的植物一次。我站在窗邊,看著番蝴蝶的葉片因日曬而轉成暗綠,我會想起我第一次看到這植物的情景。那天是個酷熱的日子。在北部,像那樣的天氣,你會想到的只是趕緊躲進陰影裡。在南部,你卻不會這麼做,也許是因為溫度已經平均分配給每一立方公寸的空氣,也許是空氣裡還有著風,即使只是熱風。離開國民小學以後,在接續的路程中,我看到一個剛從水田裡爬出來的老農,陽光曬紅了他赤裸的上半身。我亟欲開回高速公路,沒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太陽已經跌落在木麻黃的後面。一畦一畦的蔗田仍然沐浴在橘黃色的陽光下。遠處駛來了曾經把我帶離這地方的列車,不疾不徐地開往另一個方向。就在我駛過壟起的平交道,我看到了高速公路的路標。
我很少花費心思在我的植物上,除了剛移植來的那幾天,番蝴蝶在烈陽下低了頭。我勤快地澆了幾日水,有時早晚各一次。除此之外,我並沒有投入更多的心力。後來颱風來了,雖然過境而不入,日日卻有斜雨。等到我再度想起我的植物,番蝴蝶的花束已經直立了起來,就像我的女兒到了某個月份就懂得自己站立。兩件事都讓我感到興奮,雖然我對兩者的貢獻一樣微乎其微。
閒暇的時候,我花在思考去南部的時間多於我的植物。每個早晨,我看著陽光灑在植物的葉片上。我沒有細看它們,卻告訴自己,我該去南部了。有一次,我在某個糖廠的宿舍停留了一陣子。就像過去的旅遊一樣,這樣的過訪我不曾事先規劃。我把車停在台糖福利社旁,並不是因為外面貼著販售冰糖的招牌,而是那裡站著一顆老榕樹,樹下有著界線並不分明的停車位。
我走出車子,暑氣迎面而來,感覺上好像有位老友站在那兒,我卻叫不出他的名字。我在宿舍的街道上走了一陣子。那應該是水果的豐收年,芒果樹與龍眼樹結實纍纍。我似乎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小孩鬥嘴的聲音、媽媽在好幾道牆後切菜的聲音。我感覺到自己曾經在那裡住過,因而特別能體會到久別後的那種感覺。我的腦子裡閃過了「聞姐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這是〈項脊軒志〉裡頭的句子。大概是我唸著它們時想到類似的情景,現在我看到這情景又想起了句子來。快走回車子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這片房子是荒廢著的。
台北已經是我的家,雖然我總認為我來自其他的地方。回台灣以後,我嘗試去南部尋找我的朋友,其實朋友多半是在台北找到的。我和台光在台北重逢,是我剛回來的第一年。這個城市已經繁華了好一陣子。我走在大街上,總是用迷惑的眼神看著我從來沒有看過的景象。某棟大樓的中央換裝了全幅的落地窗,女人坐在面向街頭的位置,美容師正在為她搓揉上了泡沫的頭髮。冬天來了,男人換上進口的名牌大衣,袖口或許顯得過長,大概是初次上身,義大利設計師又來不及考慮東方人的體型。反正這種衣服你總不能交給巷口的裁縫師修改,何況他們也退休了。那些從國外帶回的過緊褲子,我便找不著人為我放鬆。
台光看來有些蒼老,他的頭型是屬於那種大號的,眼窩卻陷了進去,額頭因皮膚緊緊包著而顯得更加寬廣。我們常常發現彼此在抱怨同樣的事情。這次讓台光感到憤慨的是,那些開車的人明明有地方可以停車,卻為了省幾步路而把車子丟棄在馬路中央。我記得上次聽到他抱怨的是鄉下的同輩年輕人,有些我認得,有些我不認識。那是我高二的那一年,剛放暑假的時候。那時鄉下還沒變,而且看起來永遠都不會改變似的。
我還記得那一年的事。我記得我下了火車,有片刻時間對這個已變得陌生了的地方感到些許膽怯。走到出口以前,我看到三個人站在柵欄外向我招手。出站的人散去以後,三個人變得像剛洗出的照片一樣清晰。他們是台光、大寶還有一個女孩。先開口跟我講話的是大寶,先開口的人永遠是他。我還在想那女孩是否舊識,她卻跟我點了點頭,我就裝作認出她的樣子。
台南好熱,熱得連蟬叫聲都變得無精打采。我們走過一條柏油路。走在我們前頭的一位穿高跟鞋的小姐叫了起來,我才留意到路面已爛成軟趴趴的。我回過了身去,台光看著我,微笑地搖了搖頭,那神情有點兒像我老爸。如果我爸也站在那兒,一定會雙手插著腰,臉上戴著麥帥也經常戴的墨鏡,微微地搖著頭,嘴角還有一絲笑意。我趁機再看那女孩一眼,這時跟大寶和台光走在一條橫線上。我想她大概是向明,我其實是從她的聲音琢磨出來的。她長高了,兩腿抽長了。我想走回去跟她說,現在我認出她來了。她卻沒在看我,也沒在看任何人。
每次看到大寶,我總會跟他提起小時的事。我家那時在鹽廠後頭的日式宿舍裡。從那兒再往下走,走過一邊站著木麻黃的魚塘小徑,等到小徑上的土變鬆了,兩邊的地變平了,上面還爬著馬鞍藤,你就會看到一片水汪汪的大海躺在沙灘的後面。沙地上總站著一個衛兵,阻擋你繼續往下走。有時候,衛兵並不老老實實站在那兒。要等到你走進那了無人煙的海灘,他才突然衝出來,好像受到驚嚇的人其實是他,並且強迫你承受這後果。
住在這麼偏遠的地方,你並不期望什麼人來看你,特別是在早飯都沒吃的時候。大寶來的那早,我還蹲在毛坑上。當我看到大寶,即使他臉上仍然掛著平日的笑容,我卻做不出什麼好臉色回應。最讓我懊惱的是,他已經答應我媽,要跟我一起吃早飯上學去。那天上午,我吃了兩個荷包蛋的事就在學校裡成了新聞,即使我分明記得,吃掉那兩個蛋的人其實是大寶。這事我記得這麼清楚,因為我曾經以嚴正的態度否決了媽媽給我的同等待遇。
在大寶家包水餃的時候,我重提了這件事。那晚趕來參加聚會的已不止我們四個人。門鈴每響一次,裡頭的人就像哈巴狗那樣興奮一次。大寶說,他已經好久沒看到這麼多同學了。他還提到我們曾經在
其實每有機會,我就會質問大寶,到底是誰吃了那兩個荷包蛋。大寶卻不弄不清有什麼區別。他大概覺得,他在我家只出現過一次,卻吃了兩個蛋,那我平常要吃三個蛋吧。我還問大寶,他那天來我家做什麼。他說他記不得了,大概是幫他爸爸送會錢來吧。要弄清楚這些事情可真難,包括誰到底吃了幾個蛋,我爸媽甚至不記得有個同學曾經在大清早來我們家。
開始吃水餃了,我們貼著牆壁坐著。這樣圍著圈子望著彼此,大家的話反而少了,也許我們只習慣把頭轉向同一個方向,也就是,黑板所在的那個方向。栗蓉最晚加入我們,她提起了騎車去關廟的事。那時我已經在北部,沒機會參加他們的旅遊。其他的人也沒怎麼回應。
飯後我提議往安平走去,大夥兒居然齊聲贊同。室外已不再那麼熱。我們走到運河邊,四周變得黑矇矇的,路邊有一排電線桿向水裡投進昏黃而無力的燈影。馬路的另一邊則是深邃而黑暗的魚塘。冬天的夜晚,我跟隨著爸媽坐公車回安平去,看到這些景象總讓我感到害怕。那晚我卻感到興奮無比。想到我一向有這麼多朋友,無法理解我以前在怕什麼。
路上跟我談得最久的是真平。他早在一年前就跟我取得了聯繫,還寄了張照片給我,一頂水手帽底下顯露了出英俊的臉蛋與發亮的眼睛。見面時,我卻沒認出他本人來,大概是南部的熱空氣染黑了在照片上還顯得白晰的臉。
他跟我談到過去在漁船上當學徒,過的真不是人的日子。後來他加入海軍,現在退伍了,在台北的電視公司找了個工作。他跟我講到自己的抱負,我卻聽不懂他在講些什麼。那時我總覺得,除了我自己讀的書明顯易懂以外,其他人搞的東西都曖昧難明。然而作為他的老友,我只需要聽他解開糾纏在心裡的話,聽他抱怨自己的爸媽不理解他的想法,不諒解他的苦衷。關於後面的這件事,我又沒弄明白他在講什麼。
走在運河邊的路上,我心裡還惦記著其他的事。我回過身子,發現其他人已落後一大截。怪怪,我們真的走在往安平的路上了!我跟真平說。我們站在那兒,等待後面的人趕上來。我先看到台光。在昏暗的燈光下,他對著我們微笑地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什麼人跟著台光走過來。我知道向明也在這些人裡面,這是為什麼我停在那裡等他們趕上來。然而在我的記憶裡,那段路程已經跟其他的記憶糾纏不清。我記得有一晚,我和爸媽坐在回安平的三輪車上。我們本來要搭末班車回去,卻在客運總站前碰到三輪車伕。他說車錢可以算我們便宜些,因為他也要回家去。其實三輪車錢再便宜也抵不上公車票,這點連我都明白。然而爸媽仍然答應了他,也許他們都曉得車伕的兒子是我的同班同學。我還記得另一個晚上,我和爸媽坐在公車上。我才陷入瞌睡裡,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放進一股冷風,同時放下一個乘客。我看到敞開的車門外是水汪汪的魚塘,水面上反映著冷涼而破碎的燈影。我很慶幸車門在那名乘客離去以後便關閉了。
鄉下到處都是黑矇矇的,這個事實不知為什麼,從來不在我的記憶裡。也許是因為從前走在鄉下,身邊總有熟人在。你可以依賴平日的印象就能想像他們在幹什麼,因此在記憶裡你會覺得自己一直注視著他們。這也許是為什麼我不記得還有什麼人走在台光的後面,也不記得向明走在哪裡,畢竟我還沒來得及將這些人長大以後的樣子放進我的腦子裡。
台光走到我身邊,我們聊了開來。台光告訴我,向明已經嫁了人。這消息倒沒帶給我任何驚奇。這整天,她只在火車站跟我點了個頭。別的女孩可不像她那麼冷漠。栗蓉一看到我就問,像我這麼英俊的男孩是否已經有心上人。這話在我心裡引起的恐慌不亞於人家問我爸爸每個月賺多少錢。後來我在鏡子裡觀看自己,一面回想著栗蓉說的話,渴望在那個活像日本士兵的臉上找出英俊的成分來。
如果大寶不騎機車過來,我還不知道他已經在中途落跑了。大寶的機車上還坐著栗蓉。我猜想他們兩人是一起折返的。我聽到向明的聲音,她跟大寶講了一些話,栗蓉偶爾也插進
我們走到三岔路口。看到這景象,我心裡突然有一種激動。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坐在回程的遊覽車上,大家都累了。
現在感到興奮的人卻是我自己。我又停了下來,回轉身子去。「安平到了。」我叫得很大聲,雖然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後面的人陸續趕上來,沒有人回應。
「我們要往哪邊走?左邊,還是右邊?」
我期待往左走,從那裡可以走向老街,走向燈光處。然而我們多半會往右走去,我猜想。所有我認識的人都住在往右的路上。過去我們搭乘的公車也往右走。我們通常在鹽廠門口下車。穿過鹽廠,再忍受一段無聊的柏油路,我們就到家了。往左走,路可長了,中間還要穿過一個公墓。好在有那個公墓,不然媽媽一定會選擇往左走。她最喜歡走長路來整人,我跟你講。
「向明說,要往右走。」真平小跑步上來告訴我。
雖然是預料中的事,我仍然感到有些失望,包括向明只遣送個差使來跟我講。
路燈順著左邊的路移去,我們則走入伸手不見五指的路。我知道魚塘在路旁,卻看不到它,更看不到魚塘後的房子。我已經在安平了,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前頭駛來一輛摩托車,頭燈照得好刺眼,像是衝著我們而射出的。
「你們走得這麼快啊!」隔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聲音是從摩托車上發出的,而且是大寶的聲音。
「栗蓉呢?」台光問他,我也注意到摩托車的後座是空的。
大寶說,已經把她送回家了。
「幹嘛要這麼早就回家?」台光反問。
「她說,要回家,就得早點兒回去。要不然,就不回去了。」
台光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大寶問什麼人要上他的車。我不想,台光也不想。大寶把車騎到我們身後。我不必回頭就知道他又停在向明的身旁。車燈在我們身後,我們的前行變得更加困難。不久大寶又把車掉回頭,並且超前了我們。
「等會兒在向明家見。」他對我們說。
我們又走了一段路。這次停下來的是台光。我們停在一盞路燈下面。路燈的亮度只夠照亮人的腳底。這就好像電影開演後,帶
我有點失望。我期望我們能走得更遠一點。這裡不是我熟悉的地方,這裡甚至還不到學校的所在。我以前住在學校的另一頭,我所熟悉的地方也都在那一頭。可是我們在這裡停住了,我連看一眼熟悉東西的機會都沒有,雖然在這麼黑的晚上,我實在也看不到什麼。
向明跟其他人都走過來了。
「妳住在這裡嗎?」我問。
「只有這地方可以住嘛。你以前住的地方,別人想搬都搬不進去。」
我說錯了什麼嗎?我看了台光一眼。台光沒表示任何意見。
我們隨著向明走進巷子去。
「很黑唷,要小心。」
「我聞到了花香。」我企圖將功贖罪:「是夜香花嗎?」
大家只顧著走路,沒有人答腔。
我們經過一扇窗戶。透過幾乎是黏在玻璃上的塑膠布,你可以看到被染成淺綠色的光線。這麼微弱的光線,我的眼睛難以調適,我感到有點兒頭暈。類似的經驗我小時也有過。那時我隨著媽媽去城裡探視據說是楊副廠長的小老婆。為什麼媽媽要去看那個女人,我可不曉得。怪怪,那間客廳裡的光線也是這麼微弱。我花了半天的時間才看清楚那女人的臉。也許是這緣故,她沒跟我媽媽講幾句話就哭了起來。我媽還裝作看到她的樣子,叫她把臉上的淚水擦乾淨。
我們走進了門裡面,是只有兩根柱子卻沒有門板的那種門。大寶的摩托車已經放在院子裡。迎面的房間亮了燈,連房間的大門都是敞著的,只有一扇紗門隔著內外。大寶在哪兒呢?我正想問,卻聽到了他的聲音。「進來,進來,不要客氣。」原來他已經在屋子裡,講得好像他是屋主似的。我的眼睛仍然不能適應這裡的光線。我已經離開這裡太久了,我覺得我什麼都無法適應。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重新讓自己熟悉了這個地方。我向大寶借了輛自行車。我從他家出發,這塊地方在滾動的輪胎下突然縮小了。我企圖尋找以前我理髮的地方,理髮廳一閃就消失在我的腦後。穿過了西門路,我走上一條無論在早上或任何時候都顯得欲振乏力的路。路右邊的某個巷子裡住著楊副廠長的小老婆。她還住在那裡嗎?然而這已不干我的事。
那時媽媽去看她,事後我回想起來,是因為楊大媽發了一場脾氣,把小老婆生的兩個兒子趕走了。我們到了小老婆家,才發現她還有一個大兒子,不是跟楊副廠長生的。後來我聽出來,媽媽勸她把兩個兒子送回大媽那裡去。把兩個兒子都送回去,這樣楊副廠長才好出錢接濟她。後面的話媽媽並沒有講出口,是我自己想通的。在理解這種事情上,我覺得自己變聰明了。不過,這已不干我的事。
運河出現了,房子也少了。空軍醫院出現在路邊,它的後半部站立在突起的坡地上,下面是堆積了一灘污泥的窪地。這樣的環境適合醫院設立在那裡嗎?我住的村子沒有一個人敢去那裡看病,起碼沒有人承認自己去過。我曾經跟著爸媽去探視那裡的病人。他們都穿著醫院發的那種淺色的睡衣與睡褲,讓你覺得他們已虛弱得無法顧慮太多的問題。
我在那裡碰到了大寶。我們不是特地去看他的。病房裡有人提到一個小孩,年紀跟我差不多,又上同一個學校,模樣活迸亂跳的,講話又逗趣。後來我弄清楚,他就是大寶。爸媽要我去看看他。大寶躺在床上,看起來並不怎麼活迸亂跳。原來他的肚側畫了一刀,醫生為他割掉了盲腸,順便還挖去他肚裡的油脂。「拿挖冰淇淋的那種杓子挖的,還是天霸王號的那種杓子。」他說。大寶真好玩,你真的無法討厭這個人,雖然我總沒給他好顏色看,包括他出現在我家的那個大清早,包括在
我特地停留在木麻黃樹下,傾聽從它的針葉篩出的海風聲。鄉下到處都有木麻黃,這是我們早就知道的事。有一次,我們躲在圍牆旁的防空壕,聽到站在一旁的
鄉下有好多東西,我從來沒聽大人談論過。有些東西,比如路邊的果樹,看到了會讓我的眼睛發亮,大人卻對它們視若無睹。我也很少聽人們談論木麻黃,雖然這種樹遍地都是。村子裡靠圍牆處就有一棵木麻黃,圍牆經過它的身邊還特地繞成一個半圓形,好像要提醒人,到底是誰出現得比誰早。
假日的下午,我們會藉由木麻黃的樹幹爬到圍牆上。我們村子只有那一側的圍牆沒有加上玻璃碎片。圍牆的外面有一條長著芒草的溝渠,再過去則是延伸到海邊的魚塘,塘埂上長著的也是木麻黃,千篇一律的木麻黃。
有一次,我獨自爬上圍牆,順著牆頭向前走,突然領會到站在高處的好處。所有人家的院子,在平地上只是視線的障礙,從高處看則成了一塊一塊的豆腐。我走到那幾排沒人住的房舍旁。因為沒人住,院子顯得比我們的大。有一家院子裡還種了棵木瓜樹。即使沒人照料,樹上仍然結實纍纍。
我跳進院子去。明知附近沒人,心臟仍禁不住怦怦地跳。那些瓜在牆上看起來既矮又好摘。到了平地,我才發現它們離我的手尖尚遠。我在跳躍所及的範圍內抓住了一個小巧卻變了顏色的瓜。它隨著我的身體一起落下,而且牢牢地留在我的手掌裡。我用沾了乳白膠液的兩手將它撥開,一股香味衝進了鼻子裡。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個木瓜,我跟你講。
騎在腳踏車上,安平很快在望了。一走近那三岔路口,你就會發現凡是整整齊齊的東西都消失了。我很快就習慣了這樣的景象。從我有記憶以來,這樣的景象就沒有改變過。我騎過郵局,那棵我們曾經爬上的桑椹樹,現在對我已失去了吸引力。我的小學仍然在那裡,我決定先繞過它。我騎進鹽廠,這地方看起來比以前落魄。
我經過一個辦公室。以前放學時,我們會從它旁邊走過。裡頭的人總比我們早一步離開,讓我羨煞了這些人的生活。在黃昏的光線下,你可以看到裡面擺置著整齊的桌椅,你還可以從一邊的玻璃窗看到另一邊窗外的景象。這只是記憶中的樣子。現在這辦公室已經荒廢了。窗戶是緊閉的,裡面似乎還多了一層隔板,看不出怎麼可以從這邊望向那邊。倒有一個脫落的紗門,現在還吊在半空中。
我走到那些用柏油鋪成的平台,上面仍然放置著一坨一坨的石膏泥。我從來沒弄懂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只知道它們容易沾在鞋上。如果你忘了立即清洗鞋上的痕跡,你就會留給別人打你小報告的機會。
牽著車子穿越那片平台並不容易。費了些周章,我仍然做到了。現在我站在一片魚塘的邊緣。這裡站立著一排木麻黃,凡是魚塘旁邊就站立著一排木麻黃。樹下的土地沒有其他植物與它們角逐,便堆積著一地變了色的針葉以及一小粒一小粒像鳳梨的果子。
魚塘邊有一條小徑。以前中午返校時,我偶爾會從那裡走過。那時在路上最容易碰到同學,包括我們村裡的一對姊妹花。兩人都是好學生,一個在我班上,一個在低我一年的班上。有一陣子,我打不定主意究竟喜歡姊姊還是妹妹。其實兩個人對我都不假詞色,我就裝作對她們也興趣缺缺。當我們走到向明家所在的大統艙,我會邀向明跟我們同行。我還會趁著勝利餘威提議大家一起走往那條魚塘小徑。面上帶有難色的往往是向明。後來我知道大統艙裡的小孩喜歡告狀,向明總是咬緊她那薄弱的嘴皮子講出這種事情來。
我看看手錶,時間還不到十點。我知道此時還不宜拜訪別人,就找了個空地坐下來。鄉下像是個被人過早扯下床的小孩,此時還坐在戶外的板凳上等待神智恢復過來。我聽到一首微弱得幾乎要聽不見的歌曲,在魚塘的上空游移著。我看著魚塘對面的工廠,那是我爸爸以前工作的地方。
上下學的時候,我們很少從工廠的那條路走過。那樣走是繞遠路,而且你會碰到別人的爸爸。有一次,學校要我們義賣紅十字。我們原本打算去老街那裡兜售,同行的人卻不怎麼熱衷。最後我們決定碰碰運氣,走工廠的那條路。
我們的運氣並不好。下班的大人們看到我們掏出紅十字,都不肯下自行車。接著我們碰到幾個穿睡袍的人,睡袍的袖口上還畫著紅十字的標記。他們倒不急著躲避我們。我們出示自己手上的紅十字給他們看,卻被他們笑了一頓。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
剛學會騎腳踏車的那一段日子,我也常在那條路上溜達。我常常趁著別人還沒起床就騎到了路上。有時候,我厭倦了同樣的行程,便騎往「沙灘」的那條路。「沙灘」必然是因為路的兩邊堆積著細沙而得名,然而它們並沒有阻擋果樹在路邊生長,也沒有阻擋人們在那裡蓋上木造的房子,上面還塗了灰藍色的漆。後來在我的夢中偶爾也會出現這樣的景象,這是我離開南部以後做的夢,甚至是我離開台灣以後做的夢。在夢裡面,我總會看到那一片灰藍色的房子,而且會在夢中問我自己在什麼地方看過它們。這是作夢的好處,即使你已經作了無數次相同的夢,你仍然會問自己,你是否看過這些東西。
我其實是在學會騎自行車以後的一年或一年半就離開了鄉下。在這最後的一段日子裡,我做了什麼?我在計畫怎麼把這個地方牢牢地印在我的腦子裡。現在我知道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在那段日子裡恰巧長大了,有一個職司這樣功能的東西從我的腦子裡長出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道理,我只覺得事情就像你才在路邊贏得一些昂阿標,卻有個大人剛好從遠處走過來,讓原本是快樂的收場變成了落荒而逃。
我走進台光家,時間才剛剛過十點。他們家一定是靠陽光衡量時間的。我進了門,他們並不嫌早,還問我有沒有被太陽曬壞了,好像那時已日正當中。他們家可能很久沒有訪客,看到我進門,都圍在我身邊。「他就是以前常來我們買大餅的那個同學。」台光向家人解釋。台光的爸爸說,他知道。台光的媽媽卻直看著我,好像在找現在的我跟以前有什麼不同。
以前去台光家買大餅,我一進門就衝進放大餅的櫃子,那上面總蓋著一塊厚布,掀開了厚布以後又有一層紗巾。我最喜歡買那種咬起來硬乎乎的槓子頭。可是那種東西老缺貨。如果有,也只剩下
台光的爸爸必然察覺到,我並不真的懂得他的山東話(我一向都是裝的)。他跟台光說,他要出門一趟,就離我們而去。不久,台光的媽媽說,她要做菜去了。其他的弟妹也逐漸散去,只有台光的妹妹仍然留下來陪我們聊天。也許這女孩覺得我是她大哥的朋友,也許她覺得這人從小就闖進她的臥房(因為放大餅的櫃子正好在她的床邊),便不可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更不可能察覺到她的性別跟我們開始有根深蒂固的差異。
我期望她能坐得離我更近一點。她坐在飯桌邊,一隻腿藏在桌腳後,另一隻腿則彎進了椅子下。台光去拿東西,變成她在單獨跟我講話。她跟台光一樣,喜歡發表超出自己年齡的人應該發表的意見。等台光回來,我問他妹妹將來是否想當老師。台光不知道我的話是對她而說的,只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曉得。」她開口的時候晚了,台光已經繼續他的高論。我聽到她似乎在說:有可能。台光或許也聽到了。然而他只頓了一下,便繼續說自己已經準備好的話。
台光要我去他的書房看看,我倒寧願可以坐在那裡不動。我們走進房間時,他的妹妹也跟著走進來。她有充分的權力這麼做,那房間是屬於他們大家的。我很詫異裡面已經跟我的印象不同。台光家的人口雖然眾多,每人卻有自己的書桌,桌面上都豎立著整齊的書本,桌子旁則擺著整潔的床鋪。台光說,他已經搬出去住了,他靠窗的書桌以及床鋪則被大弟接收了。因此,當他要找出一本雜誌給我看,還得央求大弟幫他找。大弟是目前房間裡唯一由雙人床升級到單人床的成員。他們的小弟現在獨享著那張雙人床,兩個姊妹則分享著另一張雙人床。
大家在談論床鋪的分配時,我聽到台光的妹妹說:「真不公平。」她仍然在我的身邊,我卻找不著一個可以跟她保持對話的位置。我想跟她繼續聊個幾句,我想問她的書桌在哪裡,我甚至還想上前去翻翻她的書本,這樣我可以問她有什麼書想讀卻買不著,我可以從台北買了寄給她。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做,我什麼都不會做。
我們走出房間時,台光的妹妹沒有跟著走出來。在飯桌上,我企圖恢復跟她的交談。我當著大家的面稱讚她十分早熟,想法十分突出。趁著這麼講的時候,我不斷把目光投向她,我以為講這種話的人有權這麼做。不知道是不是我模仿著學長的口氣,她反而沒有回應我什麼。她只自顧自趴著飯,好像我講的是別人,又好像她正在聆聽老師的訓示,必須表現那種謙虛的氣度。或許她正在生我們的氣,氣我沒有把她當主角看待,也氣她哥哥操控了我在她家的一舉一動。
吃過了午飯,台光帶我去他住的地方。原來那只是幾步之遙的一個日式房子。對於那棟房子,至今我的印象依然深刻,也許是因為我以前住的也是那樣的房子,或許是因為剛走進玄關時,我發現不必在那裡脫鞋子。其實我記得更清楚的是,剛走進那棟房子時,我便有一種憂傷的感覺。我想到,秋天快要來了,暑假也快結束了。也許是迎面吹來的風帶給我那種感覺,或者是陽光從西側的窗子努力地滲入,逐漸佔據了大半個房間。這些都讓我想起以前趕寫暑假作業的那種憂傷。然而我的假期並沒有結束,而且我還在朋友家,我這麼安慰自己。
台光住的日式房子,裡面只有一個大餐桌,一個書桌,以及一張床,各擺在不同的房間裡,好像在提醒你這個房子仍然處於搬空前的狀態。我們走進去的時候,房子裡還有其他孩子圍在餐桌邊,正在看完全攤開的報紙。另兩個小孩則被擠到地板上下棋。
台光告訴我,這房子是別人借給他使用的。條件是,某些特定的小孩也有權使用這個房子。你可以想像的是,這些得到特權的孩子又創造出另外一些特權來。這就好像在玩家家酒時,你一旦容許某個人加入,就無法阻止其他人進來。於是,當兒子的人又帶來自己的兒子。事情總會變得如此混亂,我們卻樂此不疲。
我也常常跑進別人家去躲迷藏。那些最沒有收揀的家,卻是我最樂於光顧的地方。你只要躲進還攤在床上的棉被,聽到其他人發出的竊笑聲,就會感到無比的興奮。等到這些人家的媽媽買菜回來了,我就從另一側的門溜掉。遇到不受人家歡迎時,我只好自己在廣場上捉蜻蜓。你可以利用鳳凰木的葉莖編織一個捕蜻蜓的網子。其實那並沒有任何實質的效用,只能吸引別的小孩坐到你身邊,坐得時間夠長便成為你那天的玩伴。
捉蜻蜓最有效的方式是使用竹掃把,就是我們用來掃操場的那種掃把。如果你在學校裡也做同樣的動作,包準訓導主任會走到你身邊來。在我們的廣場上,大人卻不管這麼多。他們騎著車從你身邊經過,也不會看你一眼,就像他們對於那些誘人的蝴蝶,即使剛從眼前飛過,也不會花一秒去注視。等到太陽把我們曬昏了,我們就坐在樹幹旁,下半身像掃把一樣平攤著。有一次,我們躺在一個房子前面,裡面住著一個光棍。他把前後門大打開,屋裡卻陰暗如故,看起來有點兒詭異。後來我在日本武士片裡也看過那樣的景象,只是門口換了個糟老頭。
秋天快要來了,坐在台光的房裡越久,我越有這樣的感覺。現在我的視線已經從那棟房子移到了外面去。我彷彿可以看到午後的鄉下,太陽正逐漸遠離我們。冷風在北方醞釀著,我的耳邊出現了「ㄩ、ㄩ、ㄩ」的風聲,我的眼裡出現了魚塘上的漣漪。那天台光的興致很好,談了許多自己的抱負。在我們那個時代,許久不見面的朋友跟你談的總是自己的抱負,彷彿他們一直擱置著這個議題,只是因為你還沒出現。飛機偶爾在我們的頭上「嗡、嗡、嗡」地飛過。這樣的聲音總會讓我暗忖,是否有一天我也能夠坐在飛機上,飛到外國去。這個想法從沒有出現在我的嘴裡,也沒有出現在台光的嘴裡。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你可以期待、更無法計畫的事。後來真正飛到外國去的只有我自己。不過我沒有忘掉那個下午,即使我也不常回想它。
我們走出那房子時,四處都刷上了一層薄薄的橘黃色的陽光。風斷斷續續地把某種味道帶進了鼻子裡,有燒烤的味道,也有魚塘的鹹水味。我問台光是不是有人在溪旁烤蕃薯,台光不置可否地搖搖頭。我曾經看過我們村裡年長的孩子做過這樣的事。他們把收集來的枯枝與枯葉放進泥塊堆裡。點上了火,起先只有一陣濃濃的煙,不久便燒出熊熊的烈火來。火燒得十分旺盛時,連竹竿都可以丟進去。它們偶爾還發出爆裂聲,這樣更逗起大家的興致。我看得那麼投入,以致於媽媽把我叫回去並且痛罵了我一頓,我也絲毫沒有被冤枉的感覺。